說罷,孫桂娟便撐著沙發扶手想要起身給葉夏然鞠躬,腰剛彎下一半,就被葉夏然連忙一把拉住,緊緊攥住了她的手腕。
葉夏然見狀,急忙伸手用力拉住孫桂娟的胳膊,語氣裏滿是急切與心疼,“快別這樣。”
她的指尖緊緊攥著孫桂娟粗糙冰涼的手腕,力道不大卻足夠阻止她彎腰鞠躬。
“我們是從小一起長大的姐妹,你的事自然就是我的事,說什麽打擾不打擾的,太見外了。”
她小心翼翼地扶著孫桂娟重新在沙發上坐下,順手從茶幾上抽了張繡著蘭草紋樣的錦帕,輕輕遞到她手裏,聲音放得愈發柔和安撫,“你先別急,也別掉眼淚,身子要緊。沈家工廠的事我雖不插手,但幫你探探口風、問問具體情況還是能做到的,我去跟大哥說說,看看有沒有轉圜的餘地。”
孫桂娟顫抖著接過錦帕,指尖摩挲著布料細膩的紋理,與自己粗布衣裳形成鮮明對比,哽咽著用力點頭,眼裏滿是感激,卻又藏著幾分不確定的忐忑。
她深知豪門規矩森嚴,這事牽扯到工廠製度,未必能如所願,可眼下走投無路,也隻能把全部希望寄托在葉夏然身上了。
葉夏然細心地給孫桂娟添滿熱茶,又叮囑傭人陪著她吃些剛蒸好的點心,務必好好招待,隨後便轉身朝著沈知恩的臥房走去。
此時沈知恩聽到樓下的動靜已經醒了,葉夏然敲響房門,小聲問,“大哥,是我。你醒了嗎?”
沈知恩應了一聲,然後穿上衣服出了臥室。
沈知恩細問發生了什麽事。
葉夏然站在他對麵,沒有多餘的寒暄,直接開門見山說明來意。
語氣誠懇又帶著幾分懇求,“大哥,我有個發小叫孫桂娟,她丈夫是咱們家紡織廠的工人,叫王川。前段時間他在廠裏幹活受了傷,工廠給了一筆撫恤金後,就說不再聘用他了。
他家情況特別困難,上有老下有小全靠他一人賺錢養家,沒了這份工作實在沒法過活,我想問問這事具體是怎麽回事,能不能通融一下?”
沈知恩聞言,臉上的笑容漸漸淡了幾分,指尖輕輕敲擊著桌麵。
沉吟片刻後,他才緩緩開口,語氣嚴肅卻客觀,“這事確實有。她丈夫王川在廠裏幹了五年多,平時幹活還算勤懇,手腳也麻利。但這次事故,說到底是他自己違規操作導致的。
車間早就三令五申,操作紡織機時嚴禁徒手伸手夠取布料,必須用專用工具,他為了趕工期圖快省時間,擅自違反操作規程,才被高速運轉的齒輪傷了手臂。”沈知恩頓了頓,補充道,“按廠裏的規章製度,這種因個人違規操作引發的事故,不僅沒有任何賠償金,還要承擔機器停運檢修的損耗費用。我們也是看他在廠裏幹了這麽多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家裏又確實困難,才破格給了一筆撫恤金,足夠他治傷和休養一段時間,也算仁至義盡了。”
葉夏然心頭一緊,指尖不自覺地攥緊了衣角。
沈知恩臉上露出幾分無奈,“哎,他也還是不容易。當時傷得太重,送來醫院時已經失血過多,手臂神經和肌肉都被嚴重損毀,根本沒法保住,最後隻能做了截肢手術。”
他歎了口氣,繼續說道,“他之前幹的是車間操作工,全靠雙手發力擺弄布料、操控機器,如今少了一隻手臂,別說重活累活,就連最基礎的操作都沒法完成,廠裏的核心崗位他都勝任不了,其他崗位也沒有合適的空缺,這才隻能做出辭退的決定。”
葉夏然聽完,心頭瞬間沉了下去,一股強烈的為難感湧上心頭。
一邊是發小全家的生計,她不能坐視不管。一邊是工廠的規章製度,還有王川截肢後無法勝任工作的現實,違規操作在前,確實沒有合適的崗位能兼顧,一時竟不知該如何是好。
就在葉夏然眉頭緊鎖、一籌莫展時,沈知遇走了進來,顯然是聽傭人說了此事。
他腳步輕快地走到葉夏然身邊,掌心不經意間觸碰到她微涼的指尖,隨後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眼神裏滿是溫柔的安撫,無聲地告訴她有自己在。
緊接著,他轉向沈知恩,語氣沉穩從容,既帶著尊重又不失堅定,“大哥,孫桂娟家裏確實困難,上有老下有小要養,沒了收入來源根本撐不下去。王川雖不能再幹車間操作工,但未必不能做些輕巧活。你看看廠裏有沒有不需要重體力、也不用複雜操作的崗位,給他安排一個,哪怕工資低些也好,也算給他們家留條活路,也不枉他在廠裏幹了這麽多年。”
沈知恩皺著眉陷入了沉思,目光落在窗外庭院的景致上,反複斟酌著。
片刻後,他才緩緩收回目光,開口說道,“車間裏的活他肯定幹不了,辦公室的文書工作他又沒讀過書,識字不多也沒法勝任。倒是工廠後門的大門崗,一直缺個值夜班的人,主要工作就是登記進出人員和車輛、看管大門,不用幹重活,平時就坐在崗亭裏,一隻手也能操作登記本和門禁。就是這個崗位比較清閑,責任也相對較小,工資肯定比不上車間操作工。”
葉夏然一聽有轉機,眼裏瞬間泛起光亮,連忙追問道,“那工資大概有多少?跟他之前在車間比,能差多少?”
沈知恩坦言道,“也就之前工資的一半不到,畢竟活輕又清閑,廠裏對這個崗位的薪資標準本就不高。”
葉夏然心裏徹底有數後,連忙起身向沈知恩道謝,語氣裏滿是感激。
隨後便轉身快步回到客廳,生怕孫桂娟等得著急。
孫桂娟見她進來,立刻緊張地從沙發上站起身,雙手緊緊攥著帕子,眼神一瞬不瞬地盯著她,連呼吸都刻意放輕,臉上寫滿了焦灼與期盼。
葉夏然快步走上前,拉著她重新坐下,語氣溫和地將事情的來龍去脈一五一十地告訴了她,包括王川違規操作的緣由、工廠給予撫恤金的考量,也沒有絲毫隱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