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和葉夏然感情一向親昵無間,她從未這般直白、生硬地拒絕過自己的親近,再聯想到從下午去聚安堂接她時,她眼底的失落與恍惚,晚餐時的反常失態,心頭的不安愈發濃烈,像潮水般蔓延開來。
他緩緩收回手,重新躺好,卻毫無睡意。
漆黑的眼眸在昏暗的燈光下緊緊盯著她的後背,伸手輕輕碰了碰她的肩膀,動作輕柔地怕驚擾到她,語氣溫柔又帶著急切的試探,“夏然,到底怎麽了?從聚安堂接你回來你就不對勁,是不是有什麽心事?跟我說好不好,不管是什麽事,我們都一起麵對。”
葉夏然的身體幾不可查地僵了一下,後背繃得更緊了,緊緊攥著身下的床單,指腹深陷進柔軟的布料裏,將床單攥出了幾道深深的褶皺。
她張了張嘴,喉嚨像是被什麽東西堵住一般,酸澀得發疼,那些藏在心底的秘密。
體寒不易受孕的體質、當年小產留下的後遺症,還有對未來的惶恐,都堵在喉嚨口,幾乎要衝破防線。
可話到嘴邊,她還是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怕說出真相後,會看到沈知遇眼中的失望。
怕沈家這般看重子嗣,會因此嫌棄她。
更怕這份來之不易的安穩感情,會因為她“不能生育”這個缺陷徹底產生裂痕,最終走向破滅。
最終,她隻是輕輕搖了搖頭,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與沙啞,重複著蒼白的借口,“真的沒什麽,就是今天接診太多患者,太累了,別多想。”
沈知遇盯著她緊繃的後背看了許久,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身體的抗拒、語氣裏的疏離,還有那份刻意掩飾的脆弱。
他心裏清楚,她絕不是單純地累了,隻是不願向自己坦白心事。
既然她執意要藏,他再步步緊逼地追問,隻會讓她更加為難,徒增煩惱。
沈知遇輕輕歎了口氣,壓下心頭翻湧的疑惑與擔憂,不再多問。
他沒有再勉強靠近她,隻是緩緩伸出手,輕輕搭在她的腰側,動作溫柔而克製,既不越界,又能讓她感受到自己的陪伴。
他在她耳邊低聲呢喃,語氣裏滿是包容與安撫,“好,那我們睡覺。有什麽事,等你想通了、願意說了,再告訴我。我一直都在。”
葉夏然緊繃的身體因他溫柔的話語微微放鬆了些許,卻依舊沒有回頭,也沒有應聲,隻是保持著蜷縮的姿勢一動不動。
沈知遇就那樣保持著搭在她腰側的姿勢,安靜地摟著她,呼吸漸漸變得平穩悠長,顯然是睡著了。
可葉夏然卻睜著眼睛,直直地望著天花板,一夜無眠。
窗外的月光透過窗簾縫隙,灑下幾縷微弱的清輝,照亮了房間裏的輪廓。
耳邊是沈知遇沉穩有力的心跳聲,這本該是能讓她安心的聲音,此刻卻讓她更加煩躁不安,心像被千斤巨石壓住,沉重得喘不過氣。
黑暗中,她的眼底滿是迷茫與惶恐,一遍遍質問自己。
若是真的永遠懷不上孩子,沈知遇還會像現在這樣愛她嗎?
沈家還能容下她嗎?
這份看似安穩的幸福,終究是鏡花水月嗎?
天剛蒙蒙亮,窗外還蒙著一層淡淡的薄霧,沈公館的臥室裏依舊透著昏暗的暖意。
沈知遇還在熟睡,綿長的呼吸均勻地落在枕頭上,葉夏然便悄無聲息地起身了。
一夜無眠讓她眼底布滿細密的紅血絲,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連往日裏清亮的眼眸都黯淡了幾分,透著揮之不去的疲憊。
她輕手輕腳地洗漱完畢,對著鏡子攏了攏淩亂的頭發,試圖遮住眼底的憔悴,連餐桌上溫熱的早餐都沒敢多吃幾口,便拎起手提包獨自趕往聚安堂。
她想早點到館裏,用繁雜的工作驅散心頭的陰霾。
可雙腳像灌了鉛一樣沉重,腦海裏反複盤旋著自己不易受孕的體質,那些疑慮與惶恐如同藤蔓般纏繞心頭,始終揮之不去。
清晨七點半準時開館後,前來就診的患者依舊絡繹不絕,老藥工馬叔早早地整理好藥材,將藥櫃抽屜一一歸位,苗苗也守在前台,熟練地引導患者登記、候診,兩人各司其職,讓館內初步運轉起來。
可葉夏然卻始終沉不下心,坐在診療桌前眼神渙散,神情恍惚。
患者絮絮叨叨訴說症狀時,她常常走神,指尖即便搭在患者腕脈上,也難以集中精神辨證脈象。
起初接診幾位相熟的老患者,靠著多年積累的熟練經驗勉強應付過去,還能強撐著擠出幾分溫和的語氣叮囑注意事項。
可隨著患者越積越多,她的疲憊與恍惚愈發明顯,連問診的語速都慢了下來,偶爾還要患者重複一遍症狀才能反應過來。
臨近中午時分,一位穿著厚外套的中年男子捂著胸口,佝僂著身子走進聚安堂。
坐下後,男人臉色蠟黃,神色痛苦地坐在診療桌前,聲音帶著明顯的沙啞,“葉大夫,我這兩天渾身不得勁,畏寒怕冷得厲害,晚上蓋兩床被子都覺得冷,還一個勁地咳嗽,痰都是白花花的清稀樣子,鼻子也堵得慌,流清鼻涕,渾身骨頭縫都酸困,夜裏翻來覆去也睡不安穩。”
葉夏然伸出手,指尖隨意搭在男子腕脈上,指尖下脈象浮緊有力,本是風寒感冒侵襲肺衛的典型特征,可她腦子裏亂糟糟的,心神被私事牽扯,竟誤將浮緊脈判成了浮數脈,錯當成風熱犯肺的症狀。
她隨手拿起處方箋,憑著模糊的記憶寫下一副清熱解表、疏風散熱的藥方,裏麵加了連翹、金銀花、薄荷等寒涼藥材,連劑量都沒仔細核對,便匆匆遞了過去。
葉夏然叮囑說,“按方煎服,一天一副,早晚各一次。”
下午三點多,聚安堂裏依舊人聲鼎沸,馬叔在藥櫃前忙著抓藥、分包,苗苗正在給一位老年患者測量血壓,葉夏然則機械地接診著患者,神色依舊有些恍惚。
突然,“哐當”一聲巨響,聚安堂的木門被人狠狠踹開,門板撞到牆上又彈了回來,嚇得館內眾人都停下了動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