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聲喊剛落,車裏死寂了一瞬。

緊接著原來的咒罵聲和尖叫聲,換成了一種更令人心悸的抽泣聲。

司機脖頸青筋暴起,幾乎要將方向盤擰斷,企圖將車頭扭轉過去。

但一切補救都顯得徒勞,車輪在覆蓋了新雪的冰麵上空轉打滑,徹底失去了抓地力。

朝著半人高的護欄撞去。

黎樾感到一股巨大的離心力拉扯,安全帶因為她先前刻意留出的空隙時而繃緊瞬間又鬆弛。

整個人幾乎橫了過來。

最後腦袋再次被重重撞在堅硬冰冷的車窗上,一個地方連續給撞兩次,她有些暈。

黎樾雙手死死護著肚子,起了進空間的心思。

砰——

哐啷——

車尾又是一下猛烈的撞擊。

護欄終於不堪重負,被客車給撞開了一個豁口。

“啊——”

“完了完了——”

“救命,我不想死——”

絕望的嚎叫在車廂內炸開,又被隨之而來的天旋地轉撞得沒了動靜。

人體如同滾筒裏的石子,一會撞到車頂一會撞到別處。

悶響與骨骼的脆響令人毛骨悚然。

黎樾在身體被安全帶死死捆著,雖然沒受到猛烈撞擊,但這天旋地轉的感覺,更不好受,讓她幾乎是噴射狀的嘔吐起來。

車即將又要翻個的時候,一個念頭閃進了空間。

她坐在客廳地麵上,大口喘著粗氣。

仔細聽著外頭的動靜,劇烈的撞擊聲,聲聲撞擊著她的耳膜,胸口也不受控製地怦怦跳著,心髒幾乎要從嗓子眼裏跳出來。

她渾身都在不受控製的顫抖,也不知道是被嚇的還是被嚇得。

反正牙齒都得得個沒完。

這可怎麽辦?

車真的掉下去了,那一車人可怎麽辦?

黎樾徹底慌了。

她不能這麽看著那麽多人死,這樣的話,以後她肯定不能心安。

可剛鼓足要出去的勇氣,就有想起肚子裏的孩子,如果萬一車掉進水裏,那麽冰的水,會不會對孩子造成影響?

天人交戰中,每一秒都似乎被拉的很長。

直到一聲沉悶無比的巨響再次傳來,緊接著就是冰層碎裂的聲音。

她便知不能在等了。

於是連滾帶爬的站起身,找了她的工具箱,曾經她在拚夕夕買過好幾個破窗安全錘。

一咬牙就出了空間。

盡管做好了心理準備,黎樾還是被外頭的場景給震撼住了。

車廂嚴重變形,歪斜著嵌在破碎的冰層中,濃重的血腥味彌漫在冰冷的空氣裏。

她出現的地方是她的座位,水位已經漫過腰間,刺骨的冰水像是密密麻麻的細針一樣紮著她的皮膚。

而她卻顧不得,快速打開安全帶,本想去敲擊車窗,才發現頭頂上的車窗,都是可以拉開的。

耳邊充斥著各種聲音,呻吟聲,哭泣聲,瀕死的喘息聲,這些都被無限放大。

像是在她耳邊響起一樣,四麵八方傳來。

目光所及,血紅一片,她不知道是自己眼睛充血的原因,隻以為現在車裏被染成了紅色。

“車馬上要沉了,不想死得趕緊從窗戶出去。”黎樾的嘶喊聲壓過了混亂聲。

瞬間讓大家意識回籠,想起了逃生的本能。

“對對,小同誌說得對,破窗破窗。”一位還清醒著的老人率先響應。

他顫巍巍地站起身,輕輕一拉,那窗戶竟然就那麽被拉開了。

求生欲也隨著他的動作,徹底點燃,大家都開始往隻有一側的窗戶湧去。

能動的先出去,不能動的隻能被動等著被救。

司機和售票員最慘,早已經頭破血流,失去了意識。

尤其是售票員,她現在隻剩腦袋還露在外麵,黎樾隻快速掃過一眼,便淌水朝著最後的車窗走去。

她沒有能力過去救人,先自保。

車子現在屬於歪倒的姿勢,一半的車身已經浸入水裏。

“救救我,求求你~”

就在黎樾已經踩著變形的車椅爬出半個身子時,一直冰冷的手大力拽住了她的腳腕。

她低頭望去,發現是之前跟售票員一起打趣她的卷發女人。

此時她的額頭上有個大血洞,正在汩汩流血。

臉色蒼白,看著是失去了行動能力。

“鬆手,我出去才能拉你。”黎樾眼神冰冷如刀鋒,腳用力蹬了她一下。

“不,不行,你這樣往上爬,我拽著你的腳,一起上去。”

那女人似乎已經神誌不清,隻死死抓著,仿佛是抓住了唯一的救命稻草。

求生本能。

“你這樣我們都會死,趕緊鬆開。”黎樾又急又怒,她剛剛就踹了一下車竟然又往下沉了一截。

此時冰麵上已經陸續爬出好多人,甚至有的人已經去救司機和別的同胞了。

“小同誌你快點啊,要下去了。”

第一個爬出車的老頭,見她隻上半身在車窗外,就連忙過來拉她,以為是卡主了。

結果發現車裏有人拽著她。

“你先鬆開,從這個窗戶,爬出來,快點我來拉你。”老頭率先從另一個窗戶探頭進去,朝那個女人伸出了手。

女人看了眼黎樾,又看了看老頭的手,最後鬆開了腳腕,因為老頭確實比黎樾靠譜。

車子下沉速度越來越快,黎樾終於爬出了車廂,來到冰麵上。

此時她小腿已經凍得沒有知覺了。

而現在裏麵那些昏迷的人,也都被一一拉了出來。

就連司機都被救了,四仰八叉地躺在冰麵上,唯獨那個售票員,此時被什麽卡住,根本拽不動。

而那個救她的人,幾乎是整個身體都進了水裏,外邊的人隻拽住他的腳,如此下去好幾次,都沒能把人弄出來。

是個中年男人,男人本身就有傷,再次從水裏被拉出去後,眼底透著絕望。

“她的腿被卡得死死的,根本拽不動,車頭變形導致的,又是在水裏,根本也使不上力氣。”

大家都沉默了,這個結果,已經很明顯了。

除了呼嘯的寒風,誰都沒開口。

黎樾發現,原來有一半的車身在冰層之上,現在那排車窗卻是跟冰層持平了。

哢嚓——

一聲清脆的冰裂聲傳來。

黎樾幾乎是瞬間,就朝著岸邊跑去,岸邊都是尖厲的礁石,但至少不會被掉進水裏。

她一邊跑,一邊轉身朝著大家喊道:“冰裂了,不想死都趕緊撤。”

說罷,她加快了腳步,說是跑,哪裏敢用力,隻是快速挪著小碎步,半滑半走。

大家似乎是陷入巨大的恐慌中,沒反應過來,看她走出去好遠,才開始行動。

有抬人的,有背人的,司機也被兩個人半拖半拽地給弄到了岸邊。

幾乎是同一時間,冰麵上傳來一道悶悶的轟隆聲,車徹底掉了下去。

剛剛他們還站著的那塊冰麵也隨之碎裂成好幾塊,很快就被開始流動的水流衝到一起,堆成一堆。

劫後餘生,讓一些女同誌開始哭了起來。

黎樾剛剛出來的時候,把她的行李箱也收進空間裏了,不是不舍的那個箱子,而那是她上高中時,院長媽媽送她的禮物。

有紀念意義。

她在考慮著,怎麽換換裏頭的衣服,至少裏層的保暖褲要換一換,不言肯定對肚子裏孩子沒有好處。

大家商議著要怎麽上去,又怎麽求救。

而一些女同誌大都在惋惜售票員,剛剛還很鮮活的生命,甚至耳畔還響著她剛剛在車上打趣小姑娘的幽默話語。

最後商議一番,大家都以剛剛鑽入水裏救人的那個中年男人為首。

因為他以前當過兵,所以對於這種突發事件有著絕對的冷靜和睿智思維。

剛剛他是被摔暈了,後來醒來後,就一直帶著大家救人。

黎樾也願意隨大流。

“現在,我先跟那位大哥一起去找找上去的路,你們先往崖壁根靠靠找點幹樹枝,點個火堆。”

此時還飄著雪花,要是不點火,大家很快就會失溫。

黎樾覺得這位大哥還是靠譜的。

所以就自發地開始尋找樹枝,有些能動的女人和老人也跟著開始找尋。

而那個領頭的大哥叫徐昌,有人喊他小徐,有人喊他徐大哥。

黎樾不問,不說話,隻默默地聽從指揮。

現在大家都很狼狽,不是被血糊了一臉,就是斷了腿,斷了手,好人大概也許就隻有她自己了吧。

她雖然也渾身疼,但沒有明顯的外傷。

所以還是得低調一些。

很快火就被生了起來,大家圍著不小的火堆,瑟瑟發抖。

各個眼底都是驚魂未定。

好在徐昌很快就回來了。

“咱們要想上去就得團結,隻有團結,咱們才能一起克服現下的困難,大家都是劫後餘生,相信以後日子肯定都會紅紅火火,大難不死必有後福嘛……”

他站在人群的外圈,大說特說。

黎樾看著他臉色越說越紅潤,眼底隱見興奮之色,不禁有些無語。

不過終於說到了正題。

“大家要相互攙扶,咱們一共就四個有行動力的男人,我們替換著抬著司機,還有一個斷腿的,隻能被人扶著單腿跳走,條件臨時就這樣,隻能克服一下,至於孩子,就交給沒有什麽力氣的小姑娘吧。”

他說著看向蜷縮成一團的黎樾。

是的,昏迷的孩子,有八九歲,那個男人想讓她背著。

“我是孕婦,可以幫那位嫂子抱那個孩子。”

黎樾指向一個女人,那個女人懷裏抱著個不大的孩子,而她好像一直都沒被安排,好像是那位徐昌的愛人。

徐昌聞言,也將目光落在妻子身上:“娟,你跟她換換,你來背著這個孩子,孕婦肯定是要多照顧一些的。”

黎樾心裏微微鬆了口氣,這人確實是個正直的人。

但是那女人卻聲音尖利道:“你不是說你沒結婚嗎?沒結婚哪裏來的孩子,難道你未婚先孕?”

女人的話,頓時提醒了大家。

大家紛紛朝著黎樾投來嫌棄厭惡的目光。

黎樾沒想到這人戾氣這麽重,她不是想偷懶,是那九歲的孩子,她真弄不動,總不能真的舍己為人吧。

“我說的是沒跟送我的人結婚,並沒說我沒跟別人結婚,怎麽你有意見?”

她嗓音比河裏的冰塊還冷。

“誰知道你是真結婚了還是假結婚,你說是孕婦就是孕婦?我看你就是想偷懶。”

黎樾都要被氣笑了,直接無視她,對徐昌說道:“反正我背不動那個孩子,我可以陪那個孩子在這裏等著,你們上去喊人來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