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的？”聞人諭皺眉，“你多留心一下，朝來曾經幾次見到一個魘師，也是一身紅色。大觀一直懷疑這個紅衣魘師，和之前那些飼養夢魘的家夥們有關。不過這件事情你暫時不要告訴朝來，她最近健康狀況不佳，可能是上次美人蛇蛇毒的原因，也可能是太累了，你隻要盯著點別讓她太拚，別的就當做不知道吧。”
“好，那我就先不告訴朝來了。”濯弦應下來，轉頭看著直升機窗外那座高聳入雲的摩天大樓，皺了皺眉頭，“我記得朝來說過，訓練地圖最好不要和現實特別相似，不然很容易混淆。”
“並不相似啊。”聞人諭摸出來一個蘋果，哢嚓哢嚓地啃著。
濯弦覺得聞人諭話裏有話，可惜還沒等他想明白，就被對方啃著蘋果一腳踹下去了。夢境裏沒有現實中的物理定律，因此濯弦倒是輕飄飄地在半空中飛著，像是從被風吹到半空之中的塑料袋。塑料袋當然不會猛然墜地摔出血，可塑料袋這樣隨風翻卷，作為夢境中體感真實的夢魘獵人，卻是要吐的。
等濯弦扶牆站穩的時候，他已經開始認真思考有沒有得罪過聞人諭了。
聞人諭在入夢之前說過，這個夢境考察的是濯弦對這半年來所學的所有基礎知識的綜合應用，既然是這樣，就不會讓濯弦有機會用美味佳肴忽悠人。
不過濯弦覺得，他現在已經不需要走過程，可以直接端出菜色來，聞人師兄怎麽能保證自己不會用藥師技能過關呢？畢竟一碗飯一勺湯，是可以拉近人與人之間距離，至少可以激發點兒好感，降低點兒心防的。
濯弦滿腹狐疑，小心翼翼地靠近了那扇消防門。一打開這扇門，他便無奈地一笑，對聞人諭的心思了然於胸。
這是個考試，絕不可能投機取巧。因此這道消防樓梯也隻有一層，不可能像是現實之中的消防樓梯一樣，從最頂層一口氣跑到最底層。很顯然按照箭頭的指示，通往更下麵一層的消防樓梯就在這棟大廈的另一側，濯弦想要通過，就要先穿過一道走廊。
寂靜的走廊兩側，無人的寫字間房門虛掩。看來古怪就在這條走廊之中。
濯弦一直很謹慎地貼著一側的牆橫著走，以免腹背受敵。他邊走邊看了看逃生示意圖，苦笑著發現，這棟樓裏沒有電梯，所有的樓梯都是弓字型設計，沒希望偷懶了。而走廊視野直白粗淺，沒有什麽驚心動魄的設計，如此看來，貓膩應該存在於那些關著門的寫字間裏。可濯弦並不打算滿足自己的好奇心，挨個打開看看，他始終沒往自己的目的——下到這棟大廈的一樓。
這畢竟是雲家的獵人們都走過的考試夢境，既然朝來曾經安然無恙地通過，濯弦認為自己也應該像點兒樣子，因此他還是躡手躡腳地貼著牆往前走。
很快，他的這份謹慎有了回報。
憑借著多年來的家學淵源，濯弦聞到了一股腐朽渾濁的味道。那味道是從他走過的走廊裏飄出來的，帶著一股不吉利的鐵鏽味。因為突然有聲音從身後一個房間傳出來，接著，鈍重的腳步聲傳來，而後就像是驚醒了什麽猛獸群一樣，鈍重的腳步聲和呻吟聲此起彼伏地響起，距離濯弦越來越近，那股味道也越來越清晰。
濯弦堅信那絕不是什麽白領麗人趕著午休時間出去吃飯，作為飯店老板家的兒子，他很清楚，這種腐朽渾濁的鐵鏽味，來自放久了的腐爛碎肉。
“……原來這就是傳說中的那個嚇不死你惡心死的考試啊。”濯弦無奈地揉了揉鼻子，至少他鼻子靈，應該比別的考生發現得早吧。
那沉重拖遝的腳步聲越來越近，令人作嘔的味道也越來越濃，隻是眼前的走廊依舊是靜悄悄的，唯獨與之前不同的，是倒映在寫字間磨砂玻璃上那些搖搖晃晃的影子。那些影子一頓一頓地往前移動著，像是被打斷了腿，折斷了脖子，歪七扭八的影子襯著這可怕的味道，在空無一物的走廊裏，漸漸向濯弦的位置靠近。
濯弦搖頭，難怪說這個考試用的夢境是用了多少年，做得很精細，單說這個影子與走廊的對比，動與靜，暗與明的矛盾氣氛，就能平白施加於人三分壓力。
所以濯弦沒有選擇立刻火拚，而是看了看剩下那段走廊，深吸一口氣，以極快的速度跑向了另一扇消防門，想著好歹要省一層樓先下去。他成功地跑到了消防門前，然而就在他打開消防門的瞬間，一隻手從門裏伸了出來。
濯弦往後一撤，差點被那隻手抓個正著。身後有聽見動靜，逐漸匯集的喪屍，眼前唯一的出路也有幾隻脫相成幹屍的玩意堵在門口。情勢容不得他再沉吟思考，濯弦反手一箭，火箭火苗吞吐，落在地上，燒著了一塊兒消音地毯，暫時將身後那些喪屍困在了那邊。猛地打開門以後，濯弦又往後連跳幾步，又一串箭支如雨爆射，火苗躥在門口那幾隻，燎出令人作嘔的味道。
雖然朝來說對付這種經常出現在人們噩夢裏的怪物龍套還是中規中矩地爆頭比較好，但這些東西實際見到了，真的是讓人有一種恨不得用羽箭全方位覆蓋，一眼都不想多看的惡心。
倒是一旁優哉遊哉隱身的聞人諭，看見流星火雨，又覺得有點驚喜。夢魘獵人可以熟悉水，熟悉風，熟悉泥土，這些自然元素容易親近，因此這一類的法術還是很多人使用的。然而，火這種元素，難以在日常生活中頻繁接觸，訓練起來也很容易受傷，所以很少有人去學。
要如何親近火，了解火，才能使用火？
聞人諭知道朝來是怎麽學會火法術的——這個妹子原本是有一頭緞子般齊腰長發的，那可是他們哥幾個堅持到底的浪漫，結果一把火都給燎了，才剪成現在這樣的齊肩頭發。身上到現在也還留有各種灼傷燒傷的痕跡。
這就是普通人親近火，了解火，使用火的必經之路。哪怕是雲朝往，都不能幸免。然而這個沈濯弦偏偏是個例外，因為他是個廚子，火候是基本功，他過去的人生裏對火的接觸和了解，要比普通人更久更多。
“雖然說用不上藥師技能，但也還是占了不少便宜。”聞人諭閑庭信步地跟在濯弦後麵。這時候濯弦已經突破了消防門，靈活地跑下樓梯，鑽入了下一層的走廊之中。
嗯，不要緊，上麵幾層還是比較簡單的。夢境裏人的感知削弱，恐懼會相對減弱，能通過上麵幾層，不算什麽。有意思的在下麵。
“換做朝往，也會這麽幹的。”聞人諭掛著愉快的笑容，跟著濯弦，看著他還算順利地突破了上麵四層，打開了上麵數第五層的消防門。
濯弦一打開門，差點罵街。
這一層大概是大會議廳之類，十分闊大，有連排座椅和舞台，出口就在舞台旁邊。而在他和出口之間，許多喪屍坐在連排座椅上，就像是在觀看舞台上並不存在的戲碼。
隨著他開門這一下，那些觀眾喪屍都轉過頭來，用已經沒了眼珠子的眼眶，黑洞洞地盯著濯弦。
經過幾層下來，濯弦那種緊張恐懼已經逐漸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因為不斷地殺殺殺而激起的血性。
大不了就死了驚醒，這次通不過，那就下次再通過！
濯弦抬頭看了看會議廳上方，心生一計。他不知從哪裏掏出一把炒勺了，往觀眾喪屍的方向飛了過去，一路上炒勺裏飛濺出滾油，落在那些喪屍身上。緊接著濯弦沒有遲疑，一通火雨落去。
漂亮。
聞人諭暗讚，一眼不錯地看著濯弦又架上一支很粗的黑色的箭，射向了天花板。
黑箭連著一條繩子，嵌入天花板以後，濯弦抓著繩子，猛地一擋，就勢落在了舞台前，貼著地麵一滾，錯開幾步，又射出一輪箭支。
熟悉弓箭的人，可以模擬這種專業的動作，但能將一把弓設定為無限子彈，這並不是單純的想象力。
他對他手裏的玉韘，十分信任，堅信這玉韘能夠產生這種魔力。
聞人諭的視線落在濯弦的手上，他甚至一瞬間想要現身出來，立刻拿著濯弦的玉韘去找張家的老宿們好好看一看，是不是當年吸收濯弦進來的時候他們看走了眼，其實這玩意不是什麽家傳古董，而是一件貨真價實的夢境法器？
夢裏的事情，按照沈濯弦同學的歪理，和做飯也沒什麽兩樣。
要有最基本的食材，比如學過琴學過武術，才能支撐起各種花裏胡哨的夢境招式；也要有調味料，這就是每個人程度不同的想象力和生活經驗；最後還需要點兒人定勝天的自信，相信自己能夠做到，這就多多少少和目的還有天賦有點關係。
聞人諭一貫認為外來的和尚會念經，沒有受過專業培訓的天賦者，反而在想象力和自信力上會給人驚喜。
然而聞人諭也沒有想到，會這麽驚喜。
“看來以後可以考慮去專門技術學校去挖一挖人了，搞不好學土木工程的大學生或者影視劇編劇在夢裏所向無敵？”聞人諭把蘋果核往半空中一拋，一道翡翠川綠光閃了閃，那蘋果核就不見了。
濯弦在一片混亂中似乎有所察覺，視線往聞人諭的方向還轉了轉。
聞人諭想想朝來說過的在辛小仙夢裏隱身被破的事情，一時間也不敢確定，濯弦到底有沒有發現自己。不過這個小師弟，倒是越來越有意思了。就算是沒有通過，這次也給他過吧。聞人諭這麽想著。
不過，真的會不過嗎？聞人諭不這麽覺得。
這個人在如此天然的情況下，也有這種程度，可以說，又是一個天才。欠缺的，無非就是夢魘獵人的專業知識，和經驗罷了。
“天才麽。”聞人諭一笑，如果是個天才，那就太好了。
這樣的話，朝往，你就可以放心地離開，可以放心地，不再醒來。
至少這樣安睡，好過療養院中那些徹底瘋癲的前輩，至少可以保留你一貫的美學和尊嚴。
結束測試，從夢境之中醒來的時候，已經快中午了。濯弦得到了聞人諭發給他的合格證，花了一天的時間錄影填表報係統，到了傍晚才正式登記為朝來的搭檔，雲家門下的正式弟子。
朝來的伯父伯母帶著小朝風趕來，在附近的飯店開桌請客，能趕來的雲家親友和同門也都趕來祝賀，觥籌交錯間濯弦有了種離奇的定親宴的感覺。
好在這種輕飄飄的心情沒持續多久，因為當晚他和朝來就按照約定，進入了目標人物圓圓的夢裏。
一恢複意識，濯弦就看見了朝來身邊兩米開外一個陌生的少女。
那少女看上去隻有十幾歲，與朝來這種暖洋洋的長相不同，一張臉眉目動人，還未開口，就帶著幾分我見猶憐。加上她身量嬌小，氣質純淨，襯得旁邊撇嘴的朝來活脫脫成了愛情電影裏的反派女配角似地。
不過有了莊淑嫻的前車之鑒，濯弦實在不相信，業內有命運女神之稱的甯心知，會是什麽純情女主角。
果不其然，他還沒有開口，甯心知就冷冷地抬起眼睛，掃了一眼：“你想多了，夢魘獵人這個行當裏，就沒有純情這個定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