圓圓的作品軌跡是非常扭曲跳躍的,她一邊出版著那種濯弦看了幾章就喊著“我的媽呀這是加了多少紅糖甜死個人”的言情小說和邏輯嚴謹的推理故事集,一邊還在自己的社交媒體上發布著各種各樣朝來翻一翻都覺得起夜會有心理陰影的詭異黑暗驚悚科幻的鬼故事和同人小說。
在瀏覽內容的時候不要說很少接觸這類作品的濯弦和莊俊逸,就連少女時代沒少看漫畫看電影的朝來也覺得有點心累了。
“從這個層麵來說她的思維的確很跳躍,但我還是覺得這種跳脫之下隱藏著你這位朋友的理智和強大,隻有知道自己真的要什麽的人,才能不為任何外力幹擾,追求自己喜歡的東西。”濯弦翻著朝來負責的那部分作品的摘要。
“不過這樣的人的夢境,多半都是很難熬的。”朝來為自己感到疲憊。
“的確。”濯弦看了看朝來,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來,“和你一樣。”
莊俊逸露出一個心有戚戚焉的表情:“我們進去這幾次,都是各種亂七八糟的連環夢,比上次那個暴食症患者的夢境切換得還頻繁。人家暴食症那位,各種夢境場景好歹都是吃的,這一位,都是怪獸片啊!我現在坐地鐵都有心理陰影了。”
“好了快點把你經曆的那些都寫出來吧,要不然回頭聞人哥一聲令下,我們蹲這裏一個月怎麽辦?”朝來這話果然好使,莊俊逸立刻乖乖閉嘴,奮筆疾書。
三個人忙活到晚上十一二點,本來預備著一口氣把所有的資料整理完,可卻被晚上回來的聞人諭打斷了。他老人家把嗬欠連天的朝來轟去睡覺,給餓得肚子叫的莊俊逸推到廚房塞了一個泡麵碗,攔住準備去做點夜宵的濯弦,微微一笑:“明天的測試我來給你做,咱們現在聊聊?”
濯弦本能地打了個哆嗦。
大概是某個行業裏最頂級的圈子都是很會合理利用資源的,所以濯弦到目前為止見到的夢魘獵人們,也都是相貌堂堂的。這個聞人諭大概是因為天賦者的身份,所以是一個例外。他的長相很普通,是那種丟到節假日的故宮裏就找不到的那種。不過他儀態很好,帶著濃濃的書卷氣,顯得整個人非常舒服幹淨,和觀人定那種生人勿進的冷漠比,完全沒有距離感,所以外人看著,聞人諭是這些人裏最好說話的。
可“內人”們卻很清楚,不怕聞人諭叫,就怕聞人諭笑,每當他笑得特別春風和煦的時候,就是他要折騰人的預兆。
聞人諭對濯弦微微笑著一直沒有說話,半晌,濯弦才發現端倪:門口露出朝來睡衣的一角。
被師兄和師弟發現的朝來不僅沒有尷尬,反而大大方方地端來已經冷掉的咖啡放在聞人諭麵前:“黑咖啡,不加糖。”然後擠擠眼睛舉起右手,“這次我發誓,我一定立刻去睡覺。”
“不會弄壞你的好師弟的,你放心。”聞人諭對朝來點點頭。
濯弦驚恐地發現朝來聽了這話竟然很放心地點頭跑走了,還貼心地帶上了隔音門。
聽著門鎖哢噠一聲,聞人諭一笑:“你看,這孩子就是吃虧在懂事了。要是她非留下不可,我就不方便和你說接下來的這些話了。”
濯弦不知道聞人諭葫蘆裏賣什麽藥,連接話都不敢輕易開口。
“其實朝往出事以後,大家也沒有特別期望朝來能扛起來雲家新生代的名聲,畢竟除了她,還有我和小嫻大觀,我們都是雲家門下的,按照年齡,扛起來的也應該是我們才對,等我們都死絕了,才能輪到她呢。”聞人諭呷了一口咖啡,露出一個“和善”的眼神來,示意濯弦現在可以表示一下心照不宣。
濯弦覺得他實在心照不宣起來,隻能挺了挺脊背,盯著聞人諭等他繼續說下去。
“……這孩子呢,非要不墜她哥哥的聲威。什麽知道,什麽都清楚,還要逼著自己去做。”聞人諭頓了頓,攪和著咖啡杯裏並不存在的方糖,若有所思,“所以我想下麵這些話,她出於懂事的習慣,也不會和你說。”
“那……你來說合適嗎?”濯弦險些岔氣。
書卷氣的微笑青年點頭:“太合適了,因為就算是世界頂尖的前鋒,想進球,也要有人助攻的。”
簡直無法反駁!
“你是天賦者,和我一樣。所以你不知道,在世家之中,夢魘獵人極少有單獨行動的,每個人都有一個搭檔。每當出任務的時候,搭檔們都會在現實裏留在同一個地方,相互照應。如果有問題,一個能夠逃脫,就可以立刻醒來叫醒另一個。”聞人諭舉起咖啡調羹和咖啡杯,“按照你的說話習慣,這叫做有鍋就有蓋,比如你應該知道的人裏,我和朝往就是搭檔,大觀和小嫻也是搭檔。”他的笑容裏閃著黑暗之光,“朝來原本預訂的搭檔,有問題了。所以我們一直很懇切地能再給她找一個。那麽,你明白我的意思了麽?”
濯弦搖頭如撥浪鼓,試探著回答:“意思是這次終於定下來我是搭檔了?”
聞人諭動了動嘴角:“我們職業的獵人,並不擔心你會背叛什麽的,因為那樣你就肯定沒命了。我們隻是很想知道,如果你喜歡她,你能做到不激進,不魯莽,不衝動,不虛榮,不為了那些所謂的任務和成就,甚至鏡主和旁人的安危,將她置於險境;溫柔,細致,謹慎,妥當,強大,有一天當她那揠苗助長的後遺症出現的時候,不離不棄?”
“你能做到麽?”
“如果你能,隻要通過今天的測試,你就可以和朝來正式登記為搭檔出任務;如果你不能……”
“鏡主的安危也不重要麽?”濯弦抓住了聞人諭這句話裏的關鍵。
“當然不重要,我可不是觀人定。”聞人諭笑得更和善了。
濯弦有一種說不出的感覺,他的直覺告訴他,聞人諭說的是真心的,但他的直覺同樣告訴他,這話同樣也是悲傷的。
“必要的時候,不管是殺了鏡主,還是徹底摧毀夢境,哪怕此後被厭棄,你都能做到麽?”聞人諭的語氣施加了幾分力道。
“好。不管用什麽辦法,我都至少會保護她安全醒來。”濯弦盯著聞人諭的眼睛,“有些遺憾,不會再重複了。”
聞人諭的瞳仁一縮,垂下眼睛,把情緒藏在了呷咖啡的動作之中,可不過片刻,他抬起頭來,就又是一副和善的微笑:“所以你這是都答應了。那麽我們家朝來就托付給你了,請你記住今天的話,鞠躬盡瘁,死而後已吧。”說著,他伸出手來,“現在,是騎士之間建立神聖誓約的時候了。”
濯弦也伸出手,從衣領裏摘掉了什麽東西。
求問到喜歡的女孩子家裏談工作但被她哥哥逼著發下了一生的誓言怎麽辦,在線等!濯弦看著聞人諭的表情,腦子裏飄過這麽一句標題,他覺得他試圖解釋一下,自己並不是對朝來有什麽不可告人的秘密目的,才會來當夢魘獵人的。
對麵的和善青年就那麽咧嘴一笑,黑暗之光盛大綻放:“第一次在夢裏遇見朝來,可以說是巧合。但是後麵那麽多次,你還告訴我是巧合,你覺得我和你,我們倆有一個人是傻子麽?”
濯弦一愣,他好像也想起來什麽東西了:仿佛朝來說過“進入目標人物夢境,最簡單的辦法就是記住對方的臉,在睡著之前,努力想著。越想著對方的臉,對對方的欲望越強烈,越可以在夢裏見到對方。”
聞人諭雙手交叉放在桌前,“尤其是你,你並不是簡單地進入朝來的夢境,而是跟著她一起走到了別人的夢境裏。這放在夢境以外,你覺得像不像跟蹤呢?如果這都不是日有所思夜有所夢,那還有什麽算思夢?”
濯弦的臉騰地一下就紅了。
“恐怕還不止是想想吧。”聞人諭又補了一刀。
騰——紅透了。
敲門聲響起,恰好地打住了話頭,卻是吃完了泡麵的莊俊逸。
這一位進來以後看見臉色蒸騰的小沈師弟,責備聞人諭不要仗著智商高欺負人,然後對濯弦科普:“別理他,智商高的人都怪癖,不道德。”
濯弦看看時間,差不多到了,連忙拋開這些胡思亂想,繼續和聞人諭以及莊俊逸商討了一下今晚的夢境,再一抬頭,已經是晚上一點多。
比起因為傷病被強迫每晚都要保持安睡的朝來,濯弦這樣的新丁,還是有些訓練任務和實習任務的,每晚一小時,具體交給莊俊逸和聞人諭帶著。那些夢境,隨機姑且不論,如果是指定,需要事先做資料閱讀——比如那些需要治療的病人,都需要仔細研讀他們的身世過往,成長環境,記住他們的臉和過往,這樣才能有的放矢,省得一個不留神就跑到別人夢裏了。
可是,如果目標是朝來,完全不用。他隻要閉上眼,他的目標夢境就出現了。
隻是今天濯弦不是情難自禁不小心溜達進來的,而是奉旨行事,替長輩們查寢的。
某種意義上來說,安睡,就是字麵意思,在安全的夢境裏睡著。
朝來自己的安全葡萄鏡,設定在海邊的假日小屋。白房子綠花園,對著金沙灘碧藍海,花園的葡萄藤架子下麵放了一張躺椅,朝來本人就躺在躺椅上,睡得很熟。
這種憑著自己的意誌,在安全區睡著的情況,基本上不會跌入什麽亂七八糟的怪夢裏,而是會直接滑向夢境最深處,在那裏發生的一切,僅僅憑著人類的本事,永遠沒有人可以記得。
這才是深度睡眠,質量最好的安睡。
濯弦順手將薄毯子撿起來,他不知道朝來是否覺得熱,所以也隻是把毯子塞到了朝來手裏,讓她自己憑著感覺去蓋。
朝來微微掀起眼皮,迷迷糊糊裏看見是濯弦,嘀咕了一句“我們夢見好看的海妖了沈濯弦”,然後又翻過身去睡,表情一片恬淡安心。
濯弦一笑,隨便在花園裏隨便找了一個地方坐下來,看著大海和時不時躍出水麵的海豚,享受難得的獨處和寧靜。
業內人士都說,一個獵人的安全區,和一個人家裏的裝修風格一樣,都是這個人心境品味的最佳詮釋。按照這個道理,濯弦覺得聞人諭說得對,朝來並不喜歡什麽獵殺,也不喜歡爭鬥,她所追求的,不過就是懶洋洋地過這種聽海看花的小日子罷了。
她原本可以的。濯弦一笑,以後也有一天會可以的。
視線所及的海麵,海豚時不時躍出水麵,追逐著玩帆船的遊人;沙灘上一個跑步者牽著一條大狗,氣喘籲籲地踩著沙子跑過去了;一個妙齡女郎躺在陽傘下舉著一本書;幾個孩子抓到了小螃蟹,放在了水桶裏,嘰嘰喳喳地觀察著。
看著這樣的畫麵,濯弦都覺得心裏被聞人諭掀起的波瀾,平靜了許多。
他不由得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想要聞一聞這栩栩如生的夢境裏甜甜的野花香氣和海洋清風,可睜開眼睛的一瞬間,他覺得自己看見了什麽。
一片紅色的衣袂,輕巧愉悅地劃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