濯弦覺得夢魘獵人很早就退休,完全是因為晚上的睡眠質量成問題。在保姆車這樣的安全夢境裏要做基礎練習,聯係完緊接著又要被拖入實習夢境裏。
起初,濯弦以為朝來所謂的隨機夢境,是閉上眼睛瞎琢磨,到誰的夢裏,就算誰的,沒想到其實還是有專業技術在的,至少在這麽多的海市蜃樓裏找到有問題的夢境,就是濯弦還沒學會的高端技藝。
莊俊逸那把大提琴低沉醇厚的聲音裏,翡翠川在微微閃爍,如果仔細看,可以看見一些模糊的場景,大概是來自別人的夢境,看上去有點像是一團光影裏的海市蜃樓。絕大多數的海市蜃樓都籠罩在舊照片一樣的暖黃色濾鏡裏,而有的則泛起不一樣的青綠冷光。這些青綠色是受到夢魘影響的夢境,所以顏色也和夢魘的血色相近。
所謂的隨機,是在這種青綠色的海市蜃樓裏挑一個,然後義無反顧地走進去。
莊俊逸找了一個看著更綠一點的,然後就拉著琴把朝來和濯弦往那個夢境裏扯,沿著越來越多的桃花小路走過去。
朝來和濯弦一進入這個夢境,就看見路邊樹下,頎長俊朗的少年坐在木椅上,拉住一把大提琴。他穿得很普通,和周圍的大學生沒有什麽兩樣,但他清晰的眉目和徐徐琴音,卻引得夢境裏這些路人龍套紛紛駐足觀看——這也很符合情理邏輯。
如果不是知道這麽一個貨是莊俊逸,朝來也會停下來看看的,畢竟帥哥拉著大提琴,還是很養眼的。
可惜,琴好,人不對,還不會隱身。
莊俊逸一抬頭看見朝來和濯弦,立刻瞪眼:“你們咋這麽慢!”
朝來懶得搭理莊俊逸,以手遮陽,四下環顧,這滿眼桃樹,一路落英繽紛裏路人滿溢的青春氣息,代表這個場景應該屬於某個大學的校園。
“這是……下課時間?”濯弦看著這條路上的大學生人來人往的,拉過朝來,往馬路邊上閃了閃。
“我喜歡這個場景。”朝來點頭,“很好很青春。不過情況不明,先隱身吧。”
“找鏡主麽?是那個人嗎。”濯弦指著站在路燈下推著自行車,四處張望的一個男生。
很普通的男生,戴著一副眼鏡,收拾得很幹淨,個頭兒和濯弦差不多,因為瘦的緣故,倒是很顯個兒,就這麽四下張望的樣子,時不時還看看表的樣子,還是很高清的。
當然,夢境裏的清晰顯眼有兩個原因,第一是這個人是重要的配角,第二就是這個人是鏡主。
三個獵人眼見著那個男生東張西望的,然後突然就騎上自行車,紮入人群裏,沒騎兩步就停了下來,裝著在書包裏找東西,動作很熟,一眼就能看出來是做戲。
就在這個時候,有個女孩子聲音老遠喊:“部長!”
那男生轉過頭,看見一個女孩兒跑過來,人未到眼前,聲音已經嘰嘰喳喳傳來,伴隨著書包上掛著的花花綠綠的掛飾徽章之類,叮叮當當地跑到了眼前。
“哎呦,妹子和我愛好一樣。”朝來眼尖地看著那些徽章裏有她熟悉的電影角色,也有她看過的動畫男神。
“歡沁,好巧。”部長同學推了推眼鏡,露出一個很溫柔的微笑。
“是啊!部長總是這個時候下課啊!吃飯了沒?吃飯去啊!去吃蘑菇炒雞蛋好不好!”女孩子的聲音又脆又甜,嘰嘰喳喳出來,像是幾隻小鳥兒在一起唱歌。
朝來立刻就明白這個部長剛才那一番多餘的戲是為了什麽,翻著白眼:“巧個六啊。”
“還能這樣啊!”莊俊逸一副吃驚的表情。
濯弦也忍不住笑了:“故意的,找東西也是故意的。”
夢魘獵人的對話還沒有完結,那邊部長已經掛著那一臉和善的微笑拍了拍車後座:“下午還有課?那就快點過去吧,八食堂挺遠的。”
“好咧!”叫歡沁的妹子幹淨利索地跳上車後座,一看那架勢,就坐慣了的。
叮叮當當的車鈴聲響起,高高瘦瘦的男孩子載著唧唧喳喳的女孩子,從桃花和人群裏穿過。
朝來深吸一口氣,假裝擦眼淚:“太清純了,太青春了。”
濯弦一笑,指了指同樣的方向:“走,咱們也去吃個蘑菇炒雞蛋吧。我估計夢裏應該不會計較飯卡。”
“反正和吃有關,你就有辦法。”莊俊逸喜上眉梢。
三個人並肩走著走著,落英繽紛的校園馬路,已經變成了人頭攢動的食堂,沒一會兒部長同學和濯弦都買回來午餐,朝來嚐了嚐,這青椒香菇雞蛋炒在一起,味道還真的挺不錯。
“辣的食物可以提神,不知道這個能不能做了提神用。”濯弦還在念叨著食物效果問題。朝來也正好借著討論,暗中觀察著那一對兒青澀曖昧的小情侶。
“真好吃啊!每次吃到都覺得這麽遠過來也值得!”歡沁一臉滿足,小圓臉鼓鼓的,“要是遇不上部長,讓我自己走著來我可就吃不到了。”
“沒關係啊,我差不多也是那個時間下課。”部長回答得雲淡風輕,但是看著歡沁的眼神,傳說中的寵溺這個詞,是妥妥逃不掉的。
吃過午飯,部長還是要騎車帶著歡沁回教學樓那邊的,朝來也就順理成章地跟著,隻是歡沁偶然回過頭看看,不知道是不是朝來多心,她覺得那個眼神,好像是看見了自己這夥人。
可如果如果歡沁隻是個鏡主的配角記憶投影,為什麽會發現呢?難道又是雙鏡主的戲?
帶著這種懷疑,朝來眼前明暗一變,下一個場景出現,換到了學生會的宣傳部裏。一群學生在做活動用的立繪和展板,亂糟糟的教室裏四處彌漫著顏料味道,一直到夕陽西沉,別人都走了,那個歡沁卻覺得她隻要再做兩個小時就能幹脆地弄完,所以要留下來接著做。
“那我把鑰匙給你?”部長問。
“給我給我,我估計也就是七點多。”歡沁點頭,“不會很晚的。”
大概是因為有別人在,部長也沒有多說,隻囑咐了一句:“別太晚了,不行明天再做,不著急的。”
“沒事沒事我急性子,不會的不會很晚的。”歡沁揮揮手,“再見啦明天見!”
一群部員擁著部長出門去,歡沁還蹲在地上給展板塗色。
琴音時斷時續,如溪水流過玉石,朝來一邊撥著琴弦一邊征求濯弦的意見:“她留下了,視角裏也看不見部長,她應該是鏡主才對。”
“那剛才部長也是先出場的啊。”濯弦疑惑,“一開始俊逸看見的一直是部長。真不要再來雙鏡主或者天吳了……”
“有可能咱們沒注意,最開始的視野裏是有歡沁的,不過這也不好說。”朝來試著解釋,“或者又是二重奏。我看這一對的動作特別有默契,老夫老妻的。”
“搞不好現實裏就是一對兒唄。”莊俊逸回答得很輕鬆。
“也許吧,先看著,直覺也不是這麽一時半刻就能靈驗起來的。”濯弦笑道。
傍晚的天色變化很快,不過是些閑話的時間,原本還明亮的窗戶,已經被夕陽和火燒雲染成了橘紅色,那光韻落在歡沁身上,顯得她整個人更加粉撲撲的可愛,但她緊緊抿著嘴認真塗色的樣子,又顯出和她的娃娃臉不搭調的堅持和執著。
的確是個令人心動的女孩子,朝來微笑,很值得一個人費盡心思去接近的,也很值得一個人費盡心思找借口轉回來。
宣傳部的門再度被打開,部長探頭進來,手裏晃了晃鑰匙,露出一個無奈的微笑:“鑰匙忘記給你了。我順便買了點兒吃的,吃麽?”
歡沁立刻笑容滿麵,接過部長手裏的塑料袋,驚喜地喊:“太好了!都是我愛吃的!”
朝來深吸一口氣,看著濯弦:“虐待單身狗,把這倆人燒了吧。”
愛戀如星火,星點可燎原。暗戀如螢草,春風吹又生。
從放學路上騎一輛單車去吃蘑菇炒雞蛋,到宣傳部裏一起留下來塗展板;從端午活動穿一套情侶裝漢服宣傳傳統文化,到夏季歌會裏一起唱一首《小情歌》。暑假裏一起玩網遊,七夕節朋友圈照一樣都是星夜的照片,返校後的升級舞會搭檔開舞,萬聖節扮成天使和惡魔去發糖果,最後,是聖誕節前夜,學校圖書館門口大聖誕樹的默契的照片。越來越快的場景變換,代表著鏡主那些潛意識裏有關夢境的前序已經完結,這個泛著青綠色的夢魘之光的夢境,就要來到主戲。
“這張我的臉都歪了啊!誒誒好冷,咱們部什麽時候能不在這種節日搞活動啊!”歡沁搓著手,書包裏還有一遝沒有發完的傳單。
“沒辦法,宣傳部麽,就是做這個的。”部長一笑,摘掉圍巾,圍在了歡沁的脖子上。
歡沁還在搓手,卻已經低下頭去,嘀咕了一句什麽。
“什麽?”部長沒有聽清楚。
“我該說的是……我是說,部長你知道我為什麽喜歡吃蘑菇炒雞蛋麽?”歡沁的話很奇怪,扭過頭,固執地不肯看部長的臉。
“難道不是因為你喜歡蘑菇,也喜歡炒雞蛋麽。”部長摸了摸歡沁的頭。
“都說了不要摸頭殺了。”歡沁鼓著臉,“你這樣的話我該怎麽……”
“啊?”部長凍得通紅的耳朵,好像有點不好使了。
“我其實喜歡吃蘑菇炒雞蛋是因為……”歡沁突然轉頭看著部長,眸光裏好像還隱隱約約閃著淚光,“我喜歡吃蘑菇炒雞蛋,是因為隻有八食堂有,而八食堂,最遠。”
部長怔住。
歡沁又低下頭,哭得傷心極了。
莊俊逸很吃驚:“她咋哭了?遠就遠啊,那個男生不是天天送她麽?”
濯弦皺眉:“不太對吧,就算是部長不喜歡她,也不至於哭得這麽慘……”
朝來看著兩個沒女友的二八青年,簡直沒話說。
部長完全感覺不到三個八卦的圍觀群眾,手足無措地站在那裏,張了張嘴,好像有很多話要說,卻不知道該怎麽說。末了,他拿出一包紙巾來,擦了擦歡沁的臉,有點不好意思地開口:“其實……其實我上學期下課時間,比你的早半小時的。”
歡沁淚眼朦朧地看著部長。
部長輕輕把她抱在懷裏:“傻妞,我每天都在那裏等將近四十分鍾呢。”
閃光雷!
朝來抱緊阮琴蹲在地上嗚咽:“都是套路……我的少女心都快炸了……”
夢境裏時間流轉,畫麵飛掠如電影的蒙太奇效果。
公開的一對兒每天都在宣傳部虐狗,一張張動圖一樣的片段,一晃兒部長四年的大學生活就要結束,他選擇留在這座城市裏工作,每周都抽六七天來和女朋友一起吃晚飯,毫不介意奔波。很快又一年過去,歡沁也畢業了,在金融區找了工作,在地鐵旁租了寓所,沒有鑲鑽卻依舊很閃亮的鉑金對戒戴在兩個人的手指,下班一起吃麵,周末如果她做飯他就洗碗。如果要買菜,就順便再買一份部長喜歡吃的麻醬涼麵。偶爾宣傳部的同學來聚會,還是會跪著捂眼睛:“瞎了瞎了你們不要再虐狗了!”
“是啊不要再虐待單身狗了!”朝來哀嚎,夢境裏記憶如潮水般一波接著一波,時間片段流淌而過,每一波都是簡單但卻甜蜜的瑣碎生活。
“別鬧,每對兒情侶都應該這麽過。”濯弦失笑,“這不是挺正常的麽。”
非常平常,平凡無奇,但卻因為這一份感情,而顯得有溫度,有甜度的生活。
朝來十分納悶:“這個夢境其實就是來秀恩愛的是麽。”
“所以夢魘到底在哪裏?”莊俊逸不忘初心,伸著脖子到處看。
唯獨濯弦皺了皺眉頭認出來:“這不是鄰市新開的那個遊樂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