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隔多年再度見到以為再也見不到的老友,朝來和莊俊逸幾個都很興奮,畢竟對於夢魘獵人來說,普通人的世界和普通人的生活也有新鮮意趣,尤其是朝來發現自己上廁所時看的幾本輕小說作者扒開筆名竟然是圓圓本人的時候。圓圓還和朝來爆料,其中最受歡迎那本,是在北戴河的招待所裏寫完的,就用了六天。由此可見圓圓在這方麵的確是才華橫溢,信手拈來。

“噗,北戴河的招待所。”朝來回家以後想起來還是想笑。

“你吃著我的夜宵,嘲笑我的度假夢境,這合適嗎?”濯弦端著一摞冰箱裏早年存下來的速凍手抓餅。為了消耗這些手抓餅,宿舍主廚絞盡腦汁,從燴餅炒餅雞蛋灌餅這種尋常的菜色,到韭菜盒子雞蛋包香蕉派這種看上去和手抓餅不相幹的東西,都曾粉墨登場。導致大家對手抓餅好感度提高,反而誰回宿舍都會買幾袋子,越消耗庫存越多。

“每晚夜宵的本體都是手抓餅——我要發群郵件,提醒大家別買了。”朝來歎氣。

“這種事兒,其實你告訴霧丞哥一聲就好了。”濯弦一笑。

“能做香蕉派,是不是也能做芒果派?”朝來再度回避了關於雲霧丞的話題,“對了,聞人哥說玉韘很快就有鑒定結果了,十有八九真的是沈家的手藝,搞不好你還真的是沈家旁支遠親什麽的。今兒從隨機夢出來,我給你八卦一下,我知道不少事兒呢。”

“好啊,至少那麽牛的世家。”濯弦無奈,一邊聽著朝來說聞人諭那件事情,一邊把夜宵裝盤端出去。

香蕉包裹在原味手抓餅裏,澆上牛奶打的雞蛋,煎出來的派還真是新奇美味,一口三層,最外層的牛奶雞蛋甜嫩蓬鬆,夾層的手抓餅焦香酥脆,裏麵的香蕉受熱微微有些融合,更是蜜乳般柔滑。

“你在吃這方麵的想象力,和圓圓倒是不相伯仲。”莊淑嫻擦了擦手,拍拍晚上九點半還塞進去三個香蕉派的肚皮,滿意地起身,“我要去上工了,你們今晚是隨機夢境的實習吧?這夢裏的是是非非,也和這香蕉派一樣,表裏不一。你們悠著點兒吧。最近世道真的是不好講啊。”

“姐,香蕉派怎麽了?!有毒嗎?”

“師姐別這樣,我的香蕉派可沒啥問題!”

“哈哈哈哈哈!”

“你們仨別光顧著笑了,今天小濯濯不是有日課嗎,還不趕緊的,要不然還能趕上實習?”

“哈哈哈哈說真的,他那個休息用的葡萄鏡,真的是北戴河啊哈哈哈哈!”朝來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看來你又想念外賣盒飯了。”濯弦盯著朝來,“你這樣,我就真的不練食物相關的法術了。”

朝來立刻伸手在嘴上一劃,做了一個拉上拉鏈的動作,跟著濯弦進入了他的北戴河度假夢境。

“日課還是很重要的,別偷懶啊。場景要修,飯也要做啊!”朝來在旁監督指導,

濯弦練習自己的翡翠川的控製,一點點調整著夢境裏的場景,隨口嘀咕:“說起來這兩周都沒有做過拔絲的東西,不知道我的手藝退步沒。正好那箱香蕉沒地兒——”

“小沈師弟,打住,先搞定你的日課,再談吃。”朝來一抬手接住了一個皮球,轉手丟給了那個模糊得連是小男孩還是小女孩都看不清的夢境龍套。

正如怎麽進入朝來的夢境屬於濯弦的情感訴求,朝來進入濯弦的夢境也不需要什麽技術和演練,倆人經過半年的磨合熟悉,朝來對濯弦給自己構築的北戴河葡萄鏡已經很熟稔,一進來就吆五喝六,提出一堆的改進要求,然後癱在躺椅上看熱鬧。

這一片別墅區,背靠青山,麵朝大海,正是傍晚時分,有不少人在沙灘上玩球遛狗,朝來就坐在房子前滿是鮮花的小院子裏那張躺椅上,一副度假打扮,叼著吸管用腳踢著沙子。

“理論上隻要我翡翠川炒得,啊呸,控製得嫻熟,我就可以和導演一樣,隨時喊哢,脫離危險,回到這裏保持安全?”濯弦已經練了好幾天,但是收效甚微,他覺得自己翡翠川技術算不錯,要不然每次入夢,怎麽還能搭出自己的小飯館來?可惜就這個一秒切回自己安全夢境的本事,他到現在也沒學會,每次都要朝來在旁邊幫忙。

“總有擅長不擅長,淡定。”朝來笑得格外和藹,“要是你事事都強,我這二十多年豈不是白活了?”

“不過我這麽折騰,你能多休息一會兒,我在這一點上失手,也沒白丟臉。”濯弦看著朝來一笑,一邊延長海岸線,一邊祈禱莊俊逸晚進來一會兒,多點獨處時間。

“保姆車的設定是很有必要的,理論上你就可以盡快出戲,回到安全區。”朝來避開濯弦臉上能溢出來的甜,搓了搓發熱的臉,下意識地想要岔開話題,“什麽安全區,最好選擇你特別熟悉,完全可以把握的,最好來自現實記憶,這樣可以和直夢交疊,打通鏡主的夢境和你自己的直夢,這條通道會比較穩定。你要是覺得北戴河不行就換南戴河……“

“那你不讓我用我家的飯館。”濯弦撇嘴,“我在飯館裏做飯的速度和效果,都比從玉韘裏往外拿要好。”

“誰讓你建飯館的時間長了!而且你家的飯館對你來說,太容易和現實搞混,這就出反效果了。所以要選熟悉,但並不日常的地方。比如你這個北戴河招待所,是你家夏天的地方,隻是這個地方可能你還是不夠熟悉。”朝來摸了摸下巴,“也許我之前的話誤導你了。咱們最好再想想。”

濯弦一時間也想不起來還有什麽地方又熟悉又不日常,不過他很喜歡“咱們”這個詞,便點了點頭,順著朝來的思路,舉例了幾個可能用到的地方。

和聞人諭那種可以用翡翠川轉移十幾人幾十人的航母技能不同,濯弦對翡翠川的練習,專精於場景構建。他比朝來和莊俊逸都心細,因此構建的場景也特別能迷惑人,至少各式各樣的飯店小吃鋪很能忽悠,連有點道行的鏡主和獵人都會被蒙騙——著了道的不僅僅隻有莊淑嫻。

“要不你試試看?”朝來聽著濯弦的幾個想法,建議道。

“嗯。”戴好玉韘,波光從濯弦的指尖流淌而出,那光波婉轉,微微帶著一點兒綠意,正是翡翠的顏色。眼前的場景隨著這些翡翠波光,漸漸地斑駁替換,變成了一片秀水青山,山上采茶女背著竹簍忙碌,山間小溪流水潺潺。

“這是九溪十八澗。”濯弦介紹,“我家每年都去固定的熟人那裏買茶,你覺得這個做我的保姆車怎麽樣?”

“所以你的地盤也都跟吃的有關係對吧,北戴河是聯係海鮮供應商,這裏是茶葉販子?”朝來聞著空氣裏的茶香。

“你說的好有道理我簡直無法反駁。”濯弦點頭,手指尖的光芒又變得淺淡,失去了那水盈盈的碧色,轉為清白的明亮通透,溫柔籠罩在朝來周圍,顯得安寧平和。

“啊,你這個聖潔的透輝川顏色,顯得我那個霧霾藍的簡直不能要了。”朝來頗為感慨,都說什麽心境就是什麽顏色的透輝川,但濯弦這個年紀這麽平和的還真挺少見,“心態真好,不愧是美食家,有吃的萬事足。”

“可能是之前你吃得不好,所以才會霧霾藍。速食食品還是要少吃啊。”濯弦一笑,暖黃色的琥珀川光波流傳在他和朝來周圍。透過那些光芒,朝來看見了宿舍客廳裏的咖啡機,莊俊逸伸手抓了一把咖啡豆丟進去,若無其事地站在一邊。

這是代表記憶和現實的琥珀川——“所以今天二俊子又沒用勺子,徒手抓豆了?”朝來磨著後槽牙,沒防備濯弦突然靠近,盯著她的臉。

“你幹嘛……”朝來嚇得一個激靈,連眼皮都紅了,她一扭頭看見周圍的琥珀川裏,夾雜著璀璨炫目的彩色光斑,那是五光十色的琉璃川登場,朝來還是第一次看見這種情況,不由得吃驚地瞪著濯弦,“你竟然在夢裏也能叫出來琉璃川!”

這玩意是人的潛意識,意識流,或者白日幻想,通常在醒著的時候發揮作用,夢境裏偶爾湊巧見一回就算不錯了。

“我情緒波動比較大的時候,可以帶出來一點點。”濯弦直起身,抹了一把汗,“不過也很辛苦。”

“一般的夢魘獵人,擅長某一川,然後對另外兩川稍有涉獵,但是琉璃川,除了命運女神,別人都不能搞定。我哥哥能窺見,但也是無法控製的。”朝來說著,表情漸漸嚴肅,“所以琉璃川的事情,在業內也算是個詭道。一般人都不喜歡會控製琉璃川的人,因為怕被讀出了心思。你這麽一點兒的本事,千萬不要拿出去說啊。”

“不會的。”濯弦點點頭,“命運女神的例子在前麵擺著,我不傻。”

“甯心知她已經回來了,估計你也或多或少都會有機會見到她的,你就盡量少跟她接觸。因為她對琉璃川已經是控製級別,就算是醒著的時候,她也能窺見你的意識流,這已經算是一種讀心術了。”朝來的表情更嚴肅了。

濯弦點頭記下,至今為止,他聽過的關於夢魘獵人的種種事跡,還真的就屬這個命運女神最恐怖——你的心思都被她看見,這還不夠恐怖嗎——濯弦簡直可以想象,萬一那天他們一起參加什麽夢魘獵人年度聚會之類,命運女神出現在他和朝來麵前,然後女神笑嘻嘻告訴朝來誒誒這個傻小子喜歡你啊他覺得你這禮服很好看但是比起穿著更希望你脫掉哦。

丟人丟到姥姥家。

濯弦暗搓搓決定他還是不要和命運女神打交道了。

說到這裏,朝來看著濯弦若有所思的微笑,突然想起來一張臉。

也是溫柔清秀,一身紅衣,笑起來像是一朵花。他說他是魘師,但是真的是魘師麽?如果是人形夢魘……

“朝來?”濯弦推了推朝來,“你又想起什麽了,臉色不太好。”

朝來一個激靈,回過神來,迅速轉了話題:“二俊子怎麽還不來啊!懶得出去叫他!這樣吧,我來給你講講夢魘獵人的八卦,好像我一直也沒有細說過這行當的衍化。說起來,關於夢魘獵人的起源,眾說紛紜,有人說殷商時期滅蒙鳥,也有人說是春秋戰國巫山神女雲華夫人,不過不管怎麽說,我們拜的祖師爺就是周公旦,周公解夢那個……”

在朝來活靈活現的描述裏,一副波瀾詭譎的奇幻畫卷,在濯弦的腦海之中逐漸清晰地描繪了出來。那一篇篇一代代,都有精英翹楚,寫著沒有人看的故事,唱著誰也聽不懂的歌,有人就這樣一輩子聲名不顯,卻在夢境裏呼風喚雨,叱吒風雲;也有人心有不甘,用各種誌怪小說來描述夢魘和夢裏所見。

可惜還沒等朝來講一講雲家爺爺和奶奶的那點兒風流韻事,海邊碧海銀沙的場景裏,就出了點兒變化。

海還是那片被夕陽染得粉紅粉藍的海,沙也還是細膩潔白,被小孩子堆成沙堡的沙,但半空裏卻有細小的東西落下來。

濯弦伸出手一接,那東西落在了他的掌心裏,粉白圓小,竟然是一瓣桃花。

與其同時,莊俊逸的聲音煞風景地穿透桃花落雨響起:“兄弟們跟我來!我找到一個夢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