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了不打擾琳達目前的精神狀況,當時那間病院的治療師隻是經過琳達父親的同意後,截取了一段琳達父親的記憶,目前保存在聞人諭這裏。
瑪瑙川紅寶石般的光芒像是飛天舞動的綾帛,聞人諭抬手撥弄,一個普通的父親的視角展現在了眾人眼前:“馬上就開始了,你們好好看看吧。”
這是濯弦第一次真切地進入人的瑪瑙川,也就是記憶之中,他立刻就發現,這裏和夢境完全不同,夢境裏大多數情況背景和人物都顯得模糊夢幻,而記憶受潛意識控製,顯得十分清晰明了,果然和朝來說的那樣,好像走進了一個布景考究的片場。
“這麽一說,當時我們的確沒有注意,直夢和瑪瑙川十分相似,而且我同學的那個,還是暗巷,更難以判斷細節。看來果然這是個局,如果那個黎華是因為我們的出現才設局的話,他倒是挺細致的。”朝來坐在沙發上,看著站在琳達房間門口的濯弦。
“這種事兒防不勝防,與其想著怎麽不留破綻,還不如想著怎麽變強。我要是夠強,下一次見到黎華直接幹掉他,看他還有什麽折騰!”莊俊逸順手拿起餐桌上的水果刀掂了掂。
門一響,琳達走了進來,換衣洗漱,很普通地吃了晚飯,收拾了一片狼藉的餐桌,然後走進房間,莊俊逸把她在房間裏的幾個小時快進,大概是午夜之前,琳達的爸爸開始球賽,琳達才再出來。
這一個照麵,在場包括濯弦這個天賦者,都感覺到了不對勁兒。
琳達跌跌撞撞地跑到廚房裏,打開電飯煲,看見裏麵還沒收起來的白米飯,伸手抓起來就往嘴裏塞,一邊咀嚼米飯,一邊還翻找著廚房裏其它能吃的東西,蔬菜籃子裏的生番茄和洋蔥,也被她像是啃水果一樣,咬得哢嚓哢嚓響。
然而比起琳達的吃相,更恐怖的是她的表情。
“這和你前幾天看得那個喪屍片裏那些玩意的表情很像。”莊俊逸眼見著琳達打開了一袋五連包的泡麵,拿出麵餅直接啃了起來,咧咧嘴,“這麽硬,看來這姑娘牙口不錯,怪不得能把病例也吃了。”
“隨著時間流逝,她的表情越來越沒有人氣了。這種感覺很像是有夢魘用本能代替了她的神智,直接把她的行為給替換了。”朝來看著琳達把廚房攪了一個天翻地覆,“這種我倒是有點線索,我很熟悉的那玩意,是可以像是蛹一樣,用它的本能替換我的行為的。”
應霆重重地拍了拍朝來的肩膀:“可那玩意,也不可能有這麽強橫,直接整出來暴食症啊!”
四個職業夢魘獵人都已經確定琳達發病是在她進屋和出來這四個多小時裏的事情,唯獨濯弦有點異議,他問莊俊逸:“能把時間往前退,退到她吃晚飯的時候嗎?”
眾人麵麵相覷,看著琳達再度從門外回家,換衣洗手,坐在晚餐桌前吃飯。
濯弦指著琳達:“你們看這裏。”
琳達拿著一根紅燒的琵琶腿啃了幾口,琵琶腿掉在桌子上,她也懶得去撿,索性又拿了一個,卻也是胡亂啃了幾下就丟到一旁。
“不僅是紅燒琵琶腿,你看米飯和番茄湯,也是灑得到處都是。”濯弦搖搖頭,“我在我家的飯店每天都看著無數的客人,成年人很少有這麽吃飯的。不管怎麽說,家裏人從小都會教,怎麽可能把飯菜撅得到處都是。”
瑪瑙川再度快進,從一片狼藉的餐桌到了一地狼藉的廚房。這一次不用濯弦說,聞人諭先覺察出了問題:“你的意思是,從吃飯的姿態來看,她的問題應該是吃晚飯的時候,甚至更早一點,就出現了。”
“我感覺她不是因為餓,因為如果是餓,會努力吃光所有的東西,而不是掉下去就不吃了,你看這些番茄,她都是啃了幾口掉了就換一個。我見過餓得不行的顧客,恨不得把盤子舔光。”濯弦若有所思,“我覺得,她更像是在乎吃這個動作,而不是吃了什麽……”
“就有點像是看劇嗑瓜子,不是因為餓,而是嘴巴寂寞?”朝來舉了一個例子,“純粹是磨牙?”
“目前身體沒問題麽?”聞人諭問應霆。
“吃著藥呢,鎮定類的,睡著呢,防止她突然開始吃手,剛來的時候她沒有吃的,就吃指甲來著,被小沈這麽一說,還真的挺像是為了磨牙,要不然她啃指甲幹什麽。”應霆捏捏手指,“我得趕緊過去,換一下護理方向。這樣,你們繼續商討,我換護理方案,明早給你們答複,咱們再入夢。”
從瑪瑙川裏醒來,應霆和聞人諭直接趁夜趕去了治療中心。三個後輩又討論了一會兒,便由朝來安排給濯弦做了一遍職業夢魘獵人的完整的入夢出夢培訓,又在夢境裏講了不少的基礎知識和雲家的事情,折騰到後半夜才真正休息。
第二天一早五點鍾,朝來就帶著濯弦和莊俊逸趕往研究所觀察病人的情況。
應霆一見濯弦便猛拍新師弟的肩膀:“你說的對啊!看來我們吸收餐飲從業者的時機非常好!你看你看!這個病人真的不是為了飽,而是吃飽了撐的。”
朝來推開應霆:“你就別禍禍我師弟了行嗎?趕緊放錄像!”
第一段錄像是昨天深夜病房裏的情況,針對琳達做的一個刺激測試。
在琳達吃得很飽的情況下觀察她,吃相並不會特別瘋狂,隻是一口接著一口不停,絕不間斷。
第二個錄像試驗的是不給琳達吃的會怎樣。這個結果讓師弟組三人都嚇了一跳:琳達找不到吃的,又沒有辦法離開病房,先吃掉了床頭櫃上掛著的紙張病例,然後又吃起了指甲,最後,開始掏著枕頭,想要吃裏麵的蕎麥皮。
“看來這個琳達,她雖然是不得不吃,但吃的也還是那些可以吃的東西,至少她沒有瘋到去吞玻璃啃床單。”朝來點頭。
“是啊,所以說琳達還是保持了一定的神智的,隻是這種保持隨著她越來越餓越來越得不到食物,會逐漸積累爆發,昨晚她就差點要襲擊護士,當然不是為了吃人,是為了逃跑。這種感覺是不是聽著有點動物性?”應霆回答。
“所以這位琳達小姐,隨著饑餓的時間越久,神智可能越不清晰,那如果保持她有點東西可以磨牙,就還是會盡量追求可以吃的,好吃的了?”濯弦問。
“沒錯。所以後來給了她葵花籽。”應霆咧嘴笑,“從莊淑嫻同誌的辦公室裏翻出來的哦。托你的福,現在至少她不用服用大量消化藥和鎮定劑了,瓜子慢慢磕吧,磕一天也撐不死。”
“噗。”朝來失笑。
“和吃有關係的夢境,的確是很適合我。”濯弦也微笑,這種熟悉的設定,給他有點緊張的心情不少安慰,這畢竟是他第一次集體行動,職業生涯第一個案子。
“就是,大觀還是有人性的。”應霆聳肩,“搞不好這個案子還非你不行,到時候你們進去就知道了,我反正進去看了看,覺得心情很不好,於是我早上起來在小廚房自己做了點兒泡麵加火腿腸。”
“好,那我們就現在看看吧。”朝來把自己手裏那份病例遞給濯弦,“這是我畫的重點,咱們討論一下就進去吧。”
“這麽著急?你睡得著麽?”應霆問。
朝來指了指自己的眼睛:“你看看我這個缺覺的黑眼圈,你覺得我睡不著麽。”
“好吧。”應霆沒話說,夢魘獵人因為經常在夢裏折騰,睡覺質量不好,都是缺少睡眠的,像朝來這樣還時不時偷偷下場加練的,沒死在夢裏算是運氣。
他看著朝來一邊舉著資料本一邊往上麵做備注,不由得歎了一口氣:每次看見朝來,應霆想起自己那個驚才絕豔的小師弟雲朝往。很多業內人士都會暗中幻想,如果出事的不是雲朝往,而是朝來,該有多好。但應霆覺得不公平,盡管他也不得不承認,以天賦來說,相差太多了。
朝來隻是一個優等生的程度,這在業內這個年紀裏,已經是很值得驕傲的成績,說明朝來天賦也不錯的。然而雲朝往這樣的霍金愛因斯坦級別的天才在她身邊,就令不少業內人士覺得,這個小姑娘粗淺笨拙,沒有能力。
嗬嗬,如果沒有能力,可能被允許沒有搭檔自己去實習?
那可是野路子的鍛煉方式,不可預測,瞬息萬變。她畢竟是雲朝往最看重,最寶貝的妹妹啊!
應霆想到這點就來氣,咬著後槽牙,把師弟組三個人帶到病房外間,借著用一盤子爆米花把琳達誘哄出來。
朝來皺著眉頭看著琳達的手,保養得宜的雙手擦著豆沙粉的指甲油,但已經啃得亂七八糟,有的地方甲床都被破壞了。這是第二個錄像裏因為沒有給琳達食物,留下的惡果痕跡。
麵前的年輕女郎大把抓著大米做的爆米花,潔白蓬鬆的米花從她的指縫落了一桌子,看著她現在的模樣,與一隻野獸無異。
野獸般的眼神,野獸般的吃相,野獸般的食欲,比起瑪瑙川裏見到的更加喪失理智,不能自已。
“看著很可憐。”濯弦輕聲說道。
“是的,所以我們才有到她的夢裏去幹掉把她變成這樣的夢魘。我想現在你可以理解,為什麽狩獵者見到夢魘的第一反應是幹掉了吧。”離開病房的時候,朝來勾著一抹笑看著濯弦。
濯弦撓頭:“不知者不怪,而且還是有夢魘是可以放掉的吧。”
“不和你爭這個,這一回,是騾子是馬,進去一看便知。”朝來聳聳肩,她推開治療室的門,把裏麵高危病房一樣的配置展現給濯弦看,“好了沈師弟,歡迎你體驗職業夢魘獵人的專業入夢方式。話說你害怕打針嗎?”
“還行,好像沒什麽感覺。”濯弦納悶,“這些不是心電監護儀嗎?”
“對,但專業的治療師為了規避風險,還是需要打點滴。”朝來一笑,把濯弦按在一張**,轉身掛好點滴瓶,試了試針,對濯弦露出了一個親切可人的笑容,“來吧,把你的玉臂伸出來,姐姐要打針了哦。”
“別瞎鬧了!你就不怕玩得歡死得快!”莊俊逸一邊躺下去一邊自己給自己紮好點滴。
朝來皺皺眉頭,莊俊逸這家夥說話就是這個風格,她二十多年前就習慣了,可是不知道為什麽,今天她突然覺得這話好不吉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