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一開始在風蕭蕭的夢境裏捕捉到的瘦小的影子,到辛小仙夢境裏平白無故就變得凶狠龐大的蒍虎,再到被培育成夢魘飼料廠的兔眼男的悲哀練習之夢,還有傲因出沒的水幽寒的絕死夢境,最後到皎皎遼遠兩個人的二重奏噩夢。所有這些夢境都體現出一種很明晰的行事風格,那就是因地製宜。
這個大反派也終於在一部恐怖片最後的一段浮出水麵。綜合了來自各方麵的消息,最近一兩年很多有關魘師的夢境裏,都有黎華的手筆在。他和其它把夢魘豢養於自己夢境的尋常魘師不同,喜歡精心挑選毫不起眼的普通人,將夢魘散養在這些普通人心裏,讓夢魘喜歡的環境與做夢之人的經曆相結合,創造出利益最大化,最容易獲得食物來源,也最不容易被人發現的夢境。
一想到這一點,不要說朝來和莊俊逸這樣的老幺們,就連聞人諭和應霆都覺得脊背發涼,這完全是新的魘師流派,更難以預測,難以覺察。
“因為傳統的魘師,是習慣將夢魘帶在自己身邊的,至於具體怎麽養要看魘師們的水平。這個黎華,他完全把溜達雞那一套照搬到了夢境裏,把普通人的夢境作為飼養場所,完全放養,這樣一來他本人不必出現,風險更低,同時可飼養的夢魘更多,這完全違背了魘師們的老傳統。而我們也很難發現他。”聞人諭轉著手裏的筆,看著麵前的白板上,不斷被觀人定貼上去的標簽紙,整理著自己的思緒。
朝來拿著手機回來,搖了搖頭:“我同學說,她從來沒有被跟蹤狂跟蹤過,夢裏暗巷的事情,她根本沒有經曆過。”
“這麽說這不是什麽瑪瑙川,而是她另一個夢。”觀人定寫了一張標簽,貼在了美人蛇三個字旁。
“可我當時已經喚醒了翡翠川,去往直夢,這個家夥是怎麽把直夢替換成另外一個夢境的?能迷惑我或許可以,但迷惑翡翠川,這種河流改道的事情不是一般人能做的吧?聞人哥你能嗎?”朝來轉向業內翡翠川的控製大師聞人諭,後者一笑,搖了搖頭:“可以是可以,但是直夢是最難改造的,你也知道,需要大量的前期準備,還不能保證成功。為了針對你們,臨時在夢境裏替換掉直夢,引你入甕,據我所知,業內還沒有出現這麽強悍的魘師能做到這一點。”
“美人蛇也許也不是真正的美人蛇,我之前和你們說過,有個魘師似乎一直致力於混種。”觀人定陷入沉思。
“還是口吐毒香,體有異香的。”莊俊逸連忙補充。
“它臨死前嘴裏有一道非常刺眼的光,很突然,像是一下子炸了鍋,當時我感覺什麽都看不見了。”濯弦也幫忙回憶當時的情況。
“能讓翡翠川改道,恐怕那是蛇類夢魘的高級品種。”觀人定推了推眼鏡,對莊淑嫻道,“我們分頭去問問,聞人,你也問問你那邊天賦者圈子,誰比較了解的。”
“好。我去問問南家。”聞人諭起身。
三個人眉眼官司打得隱晦,可惜他們一離開屋子,應霆就大大咧咧地癱在沙發上對濯弦解釋:“沒事,魘師的事情,牧童最清楚。”
朝來拍拍濯弦的肩膀給他解釋:“夢魘獵人裏也有一部分和魘師有點類似,可以驅使夢魘的人,叫控製者,俗稱牧童。好了,你們倆要是閑的鬧心,就過來廚房幫忙,吃完晚飯不是還要入夢嗎?”
話音一落,應霆彈簧一樣彈起來飛也似地跑了:“我想起來我也認識幾個牧童和治療師,我去告訴大觀!”
莊俊逸一抬腳也溜之大吉,丟下一句“我上廁所”,然後一直到吃晚飯的時候才回來。
一挨到桌子邊,莊俊逸就發出了驚歎聲:“這不是我最喜歡吃的芥末鴨掌嘛!哎呀還有我姐喜歡的藤椒魚!聞人哥啊還有你的一生摯愛鍋包肉。”
忙完各自內容的眾人圍坐在桌子前,一邊聽著廣播裏的各類新聞,一邊以應霆為首各自做或潸然淚下或老淚縱橫狀。眾人耳朵裏聽著現實世界的什麽科考隊員入川失蹤、大明星辭演、火鍋店衛生問題曝光等雜七雜八的消息,眼睛裏看著桌子上的一座小山,那是難得一見的美味山峰:鍋包肉放在最頂層,下麵壓著四個大盤子,裏麵裝著黃酒蒸白肉、冷鍋開屏魚、梅子燒牛脯和琥珀藏雞翅四樣冷盤葷菜,冷盤下是一圈兒的小炒,有葷有素,木須肉麻辣雞拍黃瓜之類,都是家常菜色,再外一圈兒擠著五彩拉皮涼拌三絲之類的涼菜,堵著兩口大碗,一碗裏是藤椒魚,另一口則是胡辣湯,把平時這張長條桌擺得水泄不通。眾人在一桌子二十多道道層層疊疊挨挨摞摞的盤子裏找著自己最喜歡的菜,一邊吃一邊誇著濯弦的手藝順便感謝天感謝地感謝夢魘讓他們相遇。
“聽廣播吃飯是一種什麽必要儀式嗎?”濯弦被誇得不好意思,試圖轉移話題。
朝來拿勺子鏟起一塊兒凝結在皮凍裏的雞翅,一邊往上麵淋料汁兒一邊搖頭:“不算,隻是我們平時的工作睡著的時候比醒著多,多了解現實世界裏的新聞,有助於保持智商,分得清夢境和現實。”
幾個人圍著美食七嘴八舌地閑聊,在濯弦看來,這些從事奇異職業的年輕人,和尋常的白領下班以後聚餐,也沒什麽兩樣。
“……這個失蹤的新聞,好幾天了,人不吃不喝三四天就會死,有水喝也堅持不到一個月,那麽深山老林的,還有泥石流,我覺得夠嗆了。”莊淑嫻麵對辛辣氣息撲麵而來的藤椒魚毫無懼色,不僅夾著魚肉吃,連那湯也不放過。
“深山抓鳥,我覺得也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這個開屏魚好吃!我就吃過清蒸的,沒想到做成冷鍋紅湯辣味的更好吃!行啊小沈師弟!你這個手藝相當可以了!”應霆一巴掌差點把濯弦拍進骨碟裏。
“我們喜歡吃什麽,都是朝來告訴你的?”聞人諭笑得別有深意。
“是啊,買菜的時候她和我說的。”濯弦誠實回答。
聞人諭微笑著看著朝來,怎麽看怎麽覺得那雙笑眼裏帶著一絲爹一樣的慈祥。
朝來一瞬間有了一種帶著男朋友見家長的心情,她發現自己的行為和見家長時給男朋友打掩護做攻略塞小抄的女朋友也沒有什麽區別。再轉頭看看濯弦,兩人目光一對,頓時產生了一種微妙的聯盟情結,感覺好像經曆了什麽東西關係更近一層。
“原來這才是見家長的引申含義,開發主題,製造事件,團結小夥伴。”朝來含著一口荔枝漩渦肉,這一句嘀咕讓她沒留神咬破了外麵那層酸甜的荔枝肉,咬出裏麵的肉餡汁水,順著嘴角留下來,然而就是這個動作,讓朝來突然想到了什麽,轉頭拍了拍濯弦,“你還記得皎皎和遼遠的夢,是鬼車拚在一起的對吧。要是鬼車隻是掩人耳目,其實黎華那個燈籠的燭照也可以拿來拚接呢?燭照,蛇,什麽的,對吧!”
“龍燭——燭龍——燭九陰!”莊淑嫻失聲喊道,她急急忙忙起來就要去入夢,“那個小丫頭的資料給我,我要進去看看。”
“你就算現在去,也是一無所獲,這個黎華從來都藏頭露尾,不親自出麵。”觀人定淡然地將梅醬塗抹在牛肉上,而後神來一筆地把芥末鴨掌卷進牛肉脯裏,放進嘴裏點點頭,“這個搭配不錯。牛肉脯緊致,鴨掌彈牙,口感層次很豐富。”
“……口感比燭九陰還重要嗎!”莊淑嫻拍案而起。
觀人定放下筷子,輕描淡寫地說:“吃飯的時候就不要想工作的事情,就算是對美食的尊敬吧。不過你們可以試試吃撐,因為一會兒吃完飯我們要討論的病人,患有暴食症。”
吃完飯,觀人定和莊淑嫻去開電話會議,聞人諭和應霆帶著三個後輩坐在書房的白板前,拿出激光筆,打開投影儀,開始解釋今晚他們要入夢的對象,一個患有暴食症的病患。
病患名叫琳達,是個普通的公司白領,和父母住在一本市,病情發生得十分突然,讓琳達的父母猝不及防。
發病那天是個普通的周五,琳達下班回家,吃過晚飯照例去看劇休息,與往常的周五一樣,期間她媽媽端過去一盤水果的時候,琳達正在桌子上打盹,叫醒她以後,她又重新點了一部電影看,她的父母沒有覺察任何異狀。大概是晚上快到十二點的時候,琳達突然從房間裏出來,打開冰箱找零食啤酒之類,大吃大喝起來。琳達的爸爸以為琳達是沒吃飽,又煮了泡麵給琳達吃。誰知道,琳達吃了泡麵以後,又跑到廚房裏去吃晚餐剩下的白米飯。琳達爸爸驚愕地發現,不僅僅吃光了鍋裏剩的白米飯,還吃光了她所有的零食囤貨。這些食物的總量,按照琳達平時的食量,可以吃好幾天。
琳達的家人覺得不對,將琳達送到了醫院。
因為吃了太多東西,醫院開了腸胃藥給琳達,讓她入院觀察,但僅僅是半夜過去,琳達甚至半夜起來溜到護士站去偷東西吃。
琳達已經作了全麵的生理檢查,沒有任何異狀,可琳達依舊保持著旺盛的食欲,必須要吃著東西才行,否則她就會露出那種餓狼一樣的表情,四處找吃的,連話都不說。這種情況持續了兩三天,琳達的腸胃愈加不能忍受。令人深覺恐怖的是,哪怕是吃了會吐出來,琳達還是見什麽吃什麽,最後,她因為吃掉了病例紙,被送到了精神病院。恰好業內有一些治療師在那間精神病院工作,他們初步判斷是夢魘作祟,但是兩撥治療師入夢後都毫無頭緒,出來以後反而被琳達的夢境影響,跑出去找東西吃。
一小時前,他們將琳達送到了觀人定的研究中心。在途中,因為沒有可以吃的東西,琳達吃掉了放紙巾的紙盒子,所以不得不給她穿上了束縛衣。
“情況就是這樣,你們怎麽想?”聞人諭停在琳達的對比照片上。
平時的琳達笑容羞澀,是個很尋常的年輕女郎,而現在的琳達,形容枯槁,隻有一雙眼睛放出餓狼般的光芒,像是隨時隨時都要撲上前去,吃了誰的心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