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應霆正在打印讀數,突然心頭一緊,好像聽見了有人在聲嘶力竭地大喊,那聲音裏的痛苦和恐懼讓應霆也覺得心髒抽緊,他手一抖,手裏的數據紙突然斷了,輕飄飄地落在地上。應霆順著那張紙看過去,卻看見了這輩子他連想象都不敢想象的情景——門外一個人飛奔而至,一把抓住了門框,幾乎是把自己甩了進來。

而這個人竟然是觀人定。

“怎麽了?”應霆嚇了一跳,“你不是去看雲師兄了?你這,這是被夢魘上身了?!”

“來不及解釋,盡快!跟我進朝來的夢裏!”觀人定說著,連躺倒都不顧,直接將數據接駁設備戴上身上,打開音波,坐到沙發上。他沒有辦法和應霆解釋,他聽見了有人在大聲呼喊“救救朝來”,那聲音悲戚絕望,一字字都含著血一般。

應霆一頭霧水,但卻被觀人定瞬間拉扯,在那片星光宇宙中,急速墜落。

濯弦的墜落戛然而止,他已經消失在她的頭頂,隻留下點點翡翠川的潤綠色的光斑,也在這血與火的絕境裏逐漸消散。

朝來露出個難看至極的笑容。不管怎麽說,把這個無辜的天賦者給送走了。他也是真不湊巧,大白天的補覺,還晃悠進病人的夢境裏遇見了A級人形夢魘。不會是真的很想見她,所以才會在這種大白天的也能相遇吧?還不知道對方的詳情,就這麽一頭紮進來,這樣危險的事情,下次不要再做了啊笨蛋新人。

“呸!”朝來吐出一口血水,身子一擰,又將雙劍深入傲因身體幾分,她此刻掛在傲因身上,索性雙膝跪在傲因的肩膀上,死死卡住了傲因的頭顱,手裏兩把帶著倒刺的短劍楔入傲因的腋下,轉刃一攪,傲因吃痛,頓時停住動作,吐出舌頭,甩得像是鞭子一樣,不停調轉著角度,想要抽打在朝來的身上,那表皮被燒得焦糊的身體也在使勁搖晃,想要把朝來搖下去。

的確是非常聰明的夢魘!

莊俊逸已經翻了下來,迅速往下滑,想要接應朝來。

“快跑啊你!”朝來對著木呆呆地站在上麵看著的水幽寒吼。

一旦朝來和莊俊逸失手,水幽寒就是跑也沒有用了,可朝來在這種時候,卻還想再確認一件事情——水幽寒被朝來一吼才想起來害怕,果然扭頭就跑。

那個瘦小的打工男生看了看朝來,竟然也倒退著,一邊盯著朝來,一邊往水幽寒的方向退去。

夢境動**至此,一個投影路人角色,非但沒有消失,還挺懂了夢魘獵人的警告,選擇退走,這本身就說明他有自由意誌。再加上剛才他那居高臨下的漠然,隻能指向一個詞語。魘師。

A級夢魘不該輕易出現於普通人的夢境,這就如同虎豹豺狼不會輕易進入人類的大都會一般。所以這傲因,可能是他飼養的夢魘。

朝來心頭千思百緒,但卻沒有時間仔細思考。因為她腳下的傲因見到有人滑下來,加快了攀爬的動作,接近了莊俊逸。莊俊逸一手把住懸崖,一手將那懷表砸到了傲因的身上,加快了傲因傷口潰爛的速度。

傲因哀嚎一聲,發現它那剛才本就受傷的腿,傷口開始急速惡化腐爛,完全失去了知覺,使不上力氣。

大概是這個夢魘終於意識到這兩個年輕的夢魘獵人的厲害,它猛地一躍,高高仰過頭來,盡全力甩出自己的舌頭,死死纏住了朝來的脖子——它不再糾結於追逐水幽寒,而是努力要把朝來置於死地。被勒出一口血的朝來手勁兒一鬆,差點掉下去,但下一秒她突然來倔強起來,咬著牙,反而將手裏的雙劍更深地推進了傲因的脖頸。傲因的舌頭,也更緊地勒住了朝來的脖子。

“莊俊逸——別下來!”朝來用盡全力對莊俊逸喊。

“朝來!”莊俊逸手一鬆,也直接飛撲到了傲因身上,與這怪物麵對麵,他的鏡流之光順著懷表傾瀉而出,瞬息間便將傲因的那條腿,爛了一個精光。可這傲因也來了狠勁兒,它加緊了舌頭上的力道,想要盡快勒死朝來。

莊俊逸不再顧忌什麽舌頭什麽鏡主,槍頭直接戳入傲因的嘴,想要將這個怪物紮個對穿。傲因死命咬住那寒槍,想要阻止它的寸進。兩人一魘幾乎分秒必爭,僵持當場。

混蛋!這樣下去,不是成為食物,就是在夢裏驚醒吧?區區一個惡心死人的夢魘,也這麽小看我嗎!朝來咬破嘴唇保持清醒,狠狠地絞著手裏的雙劍,但她的力氣,卻漸漸地變弱了,她已經呼吸困難,卻不敢把嘴張開……

“朝來——”莊俊逸連手裏的寒槍也顧不上,一把抓住了朝來,才讓她沒有從傲因身上落入岩漿。

“刷——”

一道刀光落下,從極其刁鑽的角度切入,順著傲因的舌根滑落,將傲因那條還在曲曲繞繞纏著朝來脖子的舌頭一刀就被切了下來,沒碰到莊俊逸和朝來毫分。隨著刀光落下的,還有一個高大健壯,形貌英挺的青年,那一雙眼睛亮得像是燃了一團火一般,手起刀落,動作快得完全看不清楚,正是應霆!

傲因的舌頭一下子就被砍斷,可接著第二刀第三刀連續又是幾刀,都招呼到了傲因的要害上,這把刀的傷害可比朝來的倒刺劍大多了,幾刀下去,墨綠色的膿血紛飛,濺了朝來一臉。

“妹啊你學著點兒哥哥我這是實打實的近戰!”應霆偷襲得手,得意洋洋地吼了一句,腳腕一扭,卡住了一邊的斷壁站定,手裏的斬馬刀寒光凜凜。結果傲因因為中刀吃痛,抓不住斷壁,猛地震顫著落了下去。

“去你大爺的應霆你沒腦子啊!我們快要跟著掉下去了!”莊俊逸破口大罵。

“你掉下去正合我意。”應霆咧嘴一笑。

“應霆。”一個充滿警告意味的聲音響起,一個籠罩在淡淡白光裏,穩重斯文的青年浮在半空之中,背後有一些奇怪的圖像在閃閃發亮,看形狀像是西方傳說裏熾天使的光之翅膀。

朝來心中鬆了一口氣,觀人定來了,傲因就不夠看了。

應霆一愣,這才發現,他這幾刀雖然解決的幹淨利索,但隨著傲因的下落,朝來也掉了下去。

“哎哎哎妹啊你怎麽掉下去了!”應霆大喊。

“白癡!!!!!”莊俊逸墜落途中對應霆比劃了一個“鄙視你”的手勢。

情況變化隻是瞬間,兩個人還沒掉下去兩米,就被那長翅膀的青年一把一個撈在身邊。

“大觀你也太賊了,合著髒的累的我來,英雄救美靠你!”應霆立刻喊。

“這玩意怎麽還不死!”莊俊逸瞪著傲因。不提還好,這一提,朝來滿臉怒氣地砸過去一個博浪錘。原本還在半空抓撓著下墜的傲因,被這一錘子帶著,直接砸入了熔岩裏,咕咚一聲沉底,連個泡都沒冒出來。

莊俊逸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麽才好。應霆見狀也立刻閉嘴,瑟瑟發抖。

然而更可怕的是幻術大師觀人定,他手裏捧著一本書,雙唇開合之間,熔岩裏突然冒出一段石柱,竟然將那傲因又頂了出來。果然那傲因還沒有死,全身浴火,焦汙不堪,還在拚命掙紮。觀人定身後翅膀的光芒帶著無數火焰幻化成繃帶,飛掠下去死死纏住了傲因。而後,幻術大師的手虛空一握。那些火焰繃帶猛地收緊,傲因頓時被勒成了無數血肉橫飛的碎片。那一對光芒羽翼在血雨腥風麵前收攏,將血腥擋在羽翼之外。

場景裏微小細節的致命改變,現實中熟悉的繃帶之類的物件在夢裏的實現,法術的掌控和流暢性,還有那絕無僅有的身體變化,那雙羽翼,以及那奇妙的業內傳說般的法器之書·暗香。這些集於一人,業內數一數二的夢魘獵人,幻術大師,觀人定。

要不是朝來滿頭滿臉的血狼狽不堪,她簡直要鼓起掌來,天知道她多久沒見過觀人定這個本職是治療師的人出殺手了!

應霆的偷襲得手的風頭,瞬間灰飛煙滅,此情此景,他隻能拄著斬馬刀以一個“靠”字評論。

傲因終究還是死了,在觀人定手裏,死得毫無懸念。

朝來突然又覺得不服氣,觀人定這幾年出生入死在一線,打磨得更強了,甚至雲朝往醒來,都不一定能比他更強了。可觀人定在業內出名的從來不是天賦,而是思考和勤奮。

“觀人定!你行不行啊!你們在裏麵幹什麽哪!快點拉我一把我要抓不住了啊!我抓不住這舌頭就也要掉下去了啊!”應霆大聲喊著,快手快腳地往上爬。他手裏還有一條傲因的舌頭可以治療水幽寒,但觀人定絲毫沒有理會應霆的大喊大叫,他兀自帶著朝來和莊俊逸升空,然後落在了斷壁殘垣的地麵上。

觀人定放下師弟師妹:“你們沒事吧。”

“你怎麽來了?”朝來一頭霧水,應霆是水幽寒的責任護士,也知道她剛才進來了,這會兒不放心跟進來看看還可以解釋。眼前這位模樣斯文穩重的人物,現實裏卻是研究院的院長,忙得厲害,連他的搭檔莊淑嫻,都好幾天沒見到他的麵。

幻術師觀人定。曾幾何時,念一念這個名字,朝來都會臉紅心跳。現在,朝來隻是對他的實力,滿心豔羨,甚至有點暗中較勁兒的不服。

“我一直覺得這個病患背調不足,會很危險,聽說你們進來,為免意外,我就帶應霆看看。”觀人定輕描淡寫地回答,“並且,我聽見了有人喊我來救你——有人的聲音傳入了我的意識流,幹涉了我的琉璃川。”

“有人喊我的名字讓你來救我?這誰這麽牛還能幹涉你醒著的意識流?不會是命運女神吧。”朝來納悶,能讓觀人定在現實裏感覺不對,那隻能說對他的白天的意識流產生了影響,這屬於夢境四大裏,代表白天的清醒意識中的潛意識和白日意識流的琉璃川的範疇。

雲朝往身為天才,可以一定程度上影響琉璃川,但不能幹涉琉璃川,能夠做到幹涉琉璃川的命運女神甯心知,又不會操控其它的翡翠川瑪瑙川透輝川。

現在有人喊觀人定下來救人,這分明就是影響了琉璃川。這個人還了解情況,知道他們現在十分危險,那麽他到底是誰,已經呼之欲出——沈濯弦。

“這個等下再說,先解決水幽寒的問題。”觀人定就事論事。

“現在那些玩意可以還給那個水幽寒了吧。”莊俊逸問的是那些記憶和意識,他手裏拽著一臉茫然的水幽寒,好像拽著一口袋垃圾。

“嗯,你換一個病房的場景進來,盡量讓這個夢境被遺忘,轉換自然一點。我看看你現在的水平怎麽樣了。”觀人定對朝來說。

“好咧。”朝來抱琴彈撥,指尖微動,在一旁十分平和安靜的音韻中,明潤欲滴的玉色翡翠川流光飄忽閃爍,周圍的一切又開始變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