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來是第一次在這種死亡倒計時的情況下入夢完成任務。她雖然表情還很自然,但眼神卻焦躁不定,手指捏得哢哢作響。

看著她那毫不留情的力道,濯弦把桌子上的筆袋塞到她手裏:“你捏這個吧……”

朝來看著濯弦滿臉的擔心,壓了壓嘴角的甜意:“我沒事,就是那幾個孩子在病**的樣子,讓我想到了我哥……好了,甯心知下來了嗎?”

“在那邊。”濯弦指了指教室前排。

這個夢境此時隻有這一間教室大,裏麵彌散著半透明的,五顏六色的光暈,那是琉璃川的光波,代表著甯心知已經出手了。

“噓,那個班長進來了。”朝來拽了拽濯弦的袖子。

漂亮高挑的女生坐到了小雅旁邊,兩個女生低聲議論著考試分數,偶爾一兩句落入朝來耳中,說的是——“……雖然分數不重要,可也能反應出問題,我連續兩次扣分,應該是分析方向有問題。”

朝來挑了挑眉毛:“長得好看,人上進,還很理智啊。”

“可理智的學生,不會選擇這個時候去談戀愛,還喜歡那麽一個黃領哥。”濯弦語氣誠懇,“小雅不就是因為這個疑點,才覺得有貓膩,找了莊師姐麽。”

“……理智就是說班長並不是排斥戀愛,而是從根本上不認同這個時機,覺得沒空去談。按說這種三觀高度,理當難以攻克,但偏偏就迷上了黃領哥。”朝來整理著思緒,“這樣的話,你覺得二俊子和閑人姐從黃領哥那邊突破,會不會有點收獲?”

“不僅僅是班長,連校草、年級女王、清純女神這樣的角色都——噓,他來了。”濯弦壓低聲音。

朝來咧嘴:“怕什麽,隻不過是小雅夢裏的投影……”她的話還沒有說完,就死命咽了回去,捏住了鼻子。

前呼後擁的黃領哥故作風流地走進教室,連他掉屑的鬢角,都搖晃著小人得意的氣息,那兩條眉毛更是要拖家帶口飛出臉去。

朝來覺得就算是自己眼瞎了,憑著這種常常不洗澡一件襯衫倆星期的氣味,她都不可能看上這個黃領哥。

因此這個黃領哥才顯得格外詭異。

這是個流行各種偶像的年代,學校裏的俊男美女和學霸大神都可以成為眾人追捧的偶像,但不管怎麽看,什麽也拿不出手的黃領哥能殺出江湖獨領**,都是個奇跡。

小雅因為是莊淑嫻的從妹,第一時間就懷疑上了夢魘,所以她才想要為了自己的閨蜜班長,調查一下黃領哥,是不是有什麽夢魘能夠夢裏迷惑人心,夢外還能操縱人的喜怒,否則怎麽解釋夢裏黃領哥備受喜愛,現實中他也能上手校花校草?

夢裏黃領哥對校草上下其手,現實中他也的確幹了差不多的事情,被小雅偶然撞見。之後就出現了“傳染性精神疾病”和自殺事件。

之後便是莊淑嫻緊急召集朝來三人入夢調查,發現了黃領哥,而後兵分兩路,一路有濯弦、朝來和甯心知,另一路則是莊淑嫻和莊俊逸,分別從小雅以及黃領哥的夢境進入。

“那這類可以添加偶像光環的夢魘,有吧?”濯弦作為新人不敢肯定。

“沒有。”朝來順口回答,“根據我們目前的資料,沒有。如果有,我大概會考慮先整一隻頂在頭上,省得我天天被那些吃閑飯的罵說不如替我哥去死。”

“類似的?”濯弦故作嫵媚對朝來眨眼,“比如那種瞬間提升個人魅力的?或者幹脆靈魂換了人的?”

“這麽說吧。”朝來翻白眼,“人形夢魘可以夢裏教唆,怎麽撩妹啊,怎麽提高自己的演講效果啊,但就算是人形夢魘,畢竟不是鬼上身,哪怕是最惡心的相柳,也隻能寄生,不可能替換。而且,你客觀點,你看看這張臉,這個個人衛生,”朝來提到黃領哥,“有那種迷惑人心的資本麽?這要是換你的皮相,我還相信一點。”

“……謝謝你誇獎我的外貌,不過我好像聽了也不覺得高興。”濯弦看著這個班級裏麵目模糊的其它同學,“那麽不考慮換人,如果是寄生,類似於玄蜂或者螻蟻那種,工蜂朝拜蜂後呢?”

“這個思路倒是很有可能。”朝來突然一把摟住濯弦,靠在他的肩膀上,回頭看了看黃領哥,附在濯弦的耳畔悄聲道,“甯心知的琉璃川也撐不了多久,我們抓緊時間,好好挖掘一下小雅的記憶吧。”

“所以?”濯弦看著朝來笑顏如花的臉,覺得臉熱得可以攤雞蛋。

“我們過去接觸一下。”朝來眨眨眼,“我們倆。”

“你覺得他會嫉妒我?”濯弦深表懷疑,“和你在一塊兒?”

“我覺得他會嫉妒我。”朝來看著濯弦大閘蟹般變紅的耳朵,笑得格外燦爛。

“你想幹什麽?”甯心知的聲音響在朝來和濯弦的腦海之中。

“小心這個黃領哥,我懷疑他醜得如此高清,可能是個真人。”朝來回答甯心知。

甯心知哼了一聲,反唇相譏:“我奉勸你,職業獵人辦事,不能隻看臉。”

朝來也學她冷笑:“相由心生,心黑人醜,當然要看臉。”

下課後熱鬧的教室裏,幾個女生圍著黃領哥獻殷勤,成了一道很刺激的風景線。朝來相信朝往的信條——沒有無緣無故的愛恨,她歪靠在椅子上看著濯弦從儲物櫃裏假裝拿了什麽,經過了黃領哥的位置。

原本的計劃是朝來略施小計,讓濯弦腳下一軟,和黃領哥完成接觸,可讓人猝不及防的是,黃領哥把腳一伸,濯弦結結實實地絆倒,一手按在黃領哥的肩膀上,來不及施展。但是如今的沈濯弦已經不是當年的軟萌甜,他轉頭看著黃領哥,表情驚愕且可憐。

朝來猛地直起身來,一步跨過去把濯弦拉起來,塞到了自己身後,皺起眉頭——這個黃領哥的行為,實在是自主程度太高了一點。

“嗬,還挺護食。”黃領哥斜了朝來一眼,挑著手裏那盒自製的小點心,皺皺眉,對一個長發女生嗬斥,“你怎麽又烤糊了!這就拿來給我吃?你當我是什麽人?”

朝來看著黃領哥的怒容,對濯弦使了個眼色,這個黃領哥可能又是一個鏡主。

夢魘存在,兩個鏡主夢境交織,這和皎皎遼遠的夢境一樣,很可能是個二重奏。

“那就要看看,黃領哥的出現,是故意還是偶然。”朝來拉回濯弦,走回座位。

若有似無的視線落在朝來的身上,讓朝來有一種老鼠爬到了後背上的惡心感,她心一橫索性抓著濯弦的衣領,嘴唇貼近嘴唇,悄聲叮囑:“別動,我刺激他一下。”

濯弦頓時噤若寒蟬,不知道是應該學君子往後躲一下,還是應該索性順從心意往前幹脆點親下去。

“噓,理論上這種內心很自卑的人應該很容易刺激……”朝來眼角餘光掃著黃領哥那邊。

果然還是有效果的!那原本晦暗潮濕的視線轉為怨毒,黃領哥連掩飾都懶得掩飾,就那麽直勾勾地盯著朝來,好像打算用視線把她藥死。

“每個人都可以很毒,隻要你嚐過什麽叫嫉妒。”甯心知的聲音又多餘地響起來,“你們快點演,我就不出馬了。”

“你最好別露麵,省得還要花心思保護你。”朝來頗為輕蔑地回答,然後開口對著濯弦,“拿點吃的出來。甜食,點心,零食,都行。”

濯弦下意識地從書包裏套出一個保溫杯遞給朝來,裏麵裝的是銀耳雪梨湯。

朝來抿了一口,擋住自己的嘴來完成親吻借位,順口道:“目前我覺察不到夢魘的存在,你呢。”

“我也沒有感覺。”濯弦垂下眼睛,銀耳雪梨湯的清甜味道散了出來,讓兩個人那焦慮的心情都緩解了不少。

下課鈴響起,朝來轉過頭看了看那個黃領哥,眼神直接,沒有掩飾,她已經打算盡量催生第二步了:

於是,在視線與黃領哥交匯的一瞬間,朝來露出了一個十分嫌惡的表情,張嘴作嘔,挑釁地看著黃領哥。

黃領哥立刻流露出怒意,惡狠狠地瞪著朝來,說了一句:“走著瞧。”

朝來心頭狂跳,她一把扯住濯弦揪到走廊,往拐角一按,壓低聲音道:“肯定是個大活人,表情太豐富了。”

兩人說話間,黃領哥已經朝著濯弦走了過來,沒等朝來說什麽,便拽住濯弦,流裏流氣地一笑:“同學,我有點事情想讓你幫忙,你放學能等我一下嗎?”

被黃領哥近身的瞬間,朝來和濯弦都感覺到了一種奇怪的氣氛,那種皮膚微微發癢的感覺,像是有什麽細的看不見的絨線掉在了身上一般。

濯弦貨真價實地露出迷茫,看著黃領哥。

黃領哥拍了拍濯弦的肩膀:“都是爺們,別這麽磨磨蹭蹭的。”

濯弦突然抖了一下,然後緩慢地點了點頭。

黃領哥滿意地點點頭,對朝來吐了一口口水,揚長而去。

朝來眯起眼睛,她從劉海兒上摘下一枚發卡,挑起了濯弦肩頭上的什麽東西。

那是一些看上去像是白頭發一樣的細細的銀色絲線,可那些絲線又軟又粘,隻能挑起一點點,完全無法取下來,攤在濯弦的肩膀,漸漸地融化成了一個白色的印跡,不仔細看就像是一片普通的髒汙,比如走路的時候蹭到了白牆灰粉。

“我看看你的肩膀。”朝來說著,暴力地扯開濯弦的衣領,果然那個白色的印跡不僅僅是印在衣服上這麽簡單。

濯弦轉手給自己灌了一碗冰糖桂花仙草:“不管是啥,先清心靜氣再說。”

朝來接過那碗湯水,嚼著涼絲絲微苦回甘的仙草,伸手按在走廊的牆上,隨著她的手微微顫抖,翡翠川的光芒忽明忽暗,周圍的斜陽鎏火變作了星辰漫天。

下課鈴響起,學生們紛紛衝出教室,朝來擦了擦額頭的汗,喘著大氣,身體微微顫抖:“果然,我沒辦法像二俊子那樣隨便操縱夢裏的時間。”

“你沒事吧!”濯弦趕緊把一杯紅棗水遞到她手裏。

“沒事。”朝來喝了一口,身體的顫抖減輕了不少,“我們趕時間。現在應該已經過去半個多小時的現實時間了,我們得在零點之前見到夢魘。”說著,她不知道從哪裏掏出來一包煙,“我得讓這個玩意,更嫉恨我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