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中的校園大多都是相似的,喪鍾似地上課鈴,麵目沉肅的教導主任守在走廊抓紀律,滿眼晃著肥肥大大的運動款式校服。隻要吸一吸鼻子,就能聞見試卷的油墨味道,混著晚自習泡麵的香氣,偶爾有一聲風流的口哨響起,回過頭就能看見美少女班長抱著作業本走過去。

眼下也是這樣熱鬧時刻,學生們從學校門口一湧而出,像是被突然倒出來的一袋子紅豆,散落四方。

一個模樣清晰俊美秀麗的少年拿著幾本新的練習冊,表情茫然地看著馬路對麵的校門口,手裏的本子掉了都不知道,好像不是個活人,而是個塑料模特,而周圍的路人也都匆忙路過,似乎沒注意隻有這少年的臉格外高清。

突然,那個少年一個激靈,仿佛靈魂歸位,使勁兒眨了眨眼睛,彎腰撿起地上的練習冊,左顧右盼,看著眼前的一切微微在晃動,不知道從什麽地方端出來一杯龍井,朝著半空潑灑而去。

清香的龍井氣味彌散開來,整個環境頓時變得平和而清晰,像是做噩夢的孩子被母親的懷抱安撫,再度安靜睡去。

“朝來?”少年握著空茶杯試著喊。

沒有人回答他。人群如遊魚般從他的兩側分開又在他的麵前匯聚,湧入校園。

少年也撓了撓頭,低頭看看自己身上的校服,無奈一笑:“這回的角色扮演可夠嫩的。”

“十七歲的沈濯弦看著水靈靈的。”朝來的調侃從他身後傳來。

濯弦眼睛一暗,十七歲的朝來他倒是見過,在朝來那個充滿悲傷的葡萄鏡裏,她就在這個年紀離開了校園,再也沒有回來。

“你這高中的扮相,怎麽跟女生似的?”莊俊逸直愣愣地問。

嗯,十七歲的莊俊逸,還是很想讓人給他的臉糊那麽一鍋。

三個人相互看看,都忍不住笑了起來。就算是十七歲的臉蛋和二十出頭沒多大區別,可他們三個人看著,到底是有了些不一樣的經曆,沒有真正的高中生臉上那種無懼世界的驕傲神色。

朝來最先調頭朝著學校大門走了過去,她靈活地穿過馬路,偶爾還翻一下手裏的試卷,完全看不出與周圍的高中生有任何不同之處。

“我有點奇怪的感覺,過去看看?”濯弦的天然直覺再次上限,拽著朝來寬大的校服,莊俊逸也跟了上去。

三個人這一路走著,穿過滿是紅葉藤蔓的遊廊,繞過創始人的雕塑,順著宿舍樓,帶著兩個重返十七歲的男生,走到了這擾攘校園裏一處僻靜角落。

莊俊逸剛要說什麽,就見朝來把食指放在嘴唇上,示意他們小聲一點。

朝來的身前不遠站著一個同樣在往樹後麵偷看的女生,那女生一頭自來卷,束成馬尾,回頭打量朝來的時候,眉目裏依稀可以見到莊淑嫻的火辣。

兩個女生交換了一下眼色,又繼續看著那邊的一排大樹。

有落葉被踩碎的聲音響起,那是兩個人四隻腳交錯著,紛亂地移動,驚動了這一片僻靜。

濯弦也不由得和莊俊逸交換了一個眼色,不知道該評價些什麽。

四隻腳其中一位主人是個頎長男生,偶爾轉頭間側顏英挺,應當是這個學校裏男神校草級的角色。

這個帥哥被人按在樹上背對著眾人,氣喘籲籲,反手抓著樹皮,被他身前那人撩撥得不能自已。

可撩撥之人是個……濯弦覺得隻有朝來的毒舌能形容出這種長相和氣質。果然朝來也不負眾望:“這男生長得真影響食欲。”

這話的聲音不算小,但樹後兩人卻渾然不覺,纏綿忘我,倒是那個長得有點像莊淑嫻的女生回過頭來,又看了看莊俊逸。

“她是鏡主沒錯吧。”莊俊逸這才反應過來,壓低聲音問,“還是咱們拐著彎的親戚。”

濯弦回憶一下資料,點點頭。

“那她還有閑情逸致在這裏偷窺?不是她報的案嗎!”莊俊逸瞪眼。

“這不是做夢嘛,她又不是專業人士,夢裏幹什麽她自己也不一定能控製。”濯弦說了一句公道話。

兩個青年轉頭看見朝來一副和鏡主同款的認真偷窺表情,頓時齊齊打了一個寒顫。

那邊廂朝來饒有興味地看著帥哥的褲子滑落,這邊又來了個小美女。小美女看見了這一幕,不敢置信地衝了過去,一把推開那帥哥,抓住那個氣質猥瑣的男生大聲質問:“你為什麽要這樣!你有我還不夠嗎!”

連朝來都震驚了:“她難道不是應該去抓那個帥哥,是不是抓錯人了……”

“你?你算什麽?”那猥瑣的男生冷笑一下,一把推開那個女生,連那男生也丟在腦後,翻了個白眼,毫不留戀地走了。

三個夢魘獵人被這個劇情嚇了一跳,莊俊逸不由得再度確認:“那邊是小雅吧?這是那個很緊急的精神病傳染夢境吧?”

朝來撇嘴:“沒走錯片場。”

那個被稱為小雅的鏡主帶著一臉沉思,也朝著剛才那個猥瑣男生走的方向跟了上去,並且一走進藤蔓回廊,就被那個男生堵住了。

這會兒男生身邊圍著幾個環肥燕瘦的妹子,一副極受歡迎的校園偶像模樣,輕佻地伸手在小雅的臉上摸了一把:“你倒是心最定的,這樣也好,我也膩歪所有人都喜歡我。”

小雅突然擠出幾分嬌羞神色,一轉頭朝著朝來這邊就要跑,那張年輕的臉上哪還有什麽嬌羞,隻剩下滿滿的嫌惡。可她沒跑幾步,就被人攔住,推回到原位去。

“這麽看這個小雅妹子,夢裏還是有自我意識的?”莊俊逸又開始猜測,“這樣看來,這個黃領子最值得懷疑了。”他順口就給那個猥瑣的男生取了一個代號。

朝來看著這個猥瑣男生發黃的校服白襯衫領子,低頭扶額。

那黃領哥嘬了嘬牙花子,拉住小雅一把扯到麵前,假裝不小心捏了一下小雅的心口,嘖嘖有聲:“你也別著急啊,我還有幾道題問你,你就舍得不告訴我?”

莊俊逸大皺眉頭,正要上前,卻被朝來攔住:“你看小雅,她在忍。我覺得這應該是她自己的演技,假裝的。”

“假裝的?為什麽?美人計?”莊俊逸問。

“大概是為了查明真相吧。”濯弦猜測。

“是……吧……”朝來被這麽一說,也不敢確認,“我們下來的有點匆忙了。”

“還不是我姐!往死裏催!趕著投胎啊!”莊俊逸幾乎是晚飯還沒咽下去就被拽來跟著一起行動了。

“不急也不行。”濯弦中肯地說,“出了人命,還可能有魘師。”

“噓,那個黃領哥走了。”朝來擺擺手,示意兩人跟她過去,一靠近那個小雅,就聽見這位鏡主姑娘滿口嘲諷:“你們這樣,也叫職業夢魘獵人麽?”

“怎麽樣?你們三個職業新手有什麽收獲?”莊淑嫻送走莊小雅,一扭頭關上門,明顯帶著一臉的八卦探究,她對朝來猛眨眼,卻被自家弟弟戳破:“姐,你眼睛抽筋了?”

“……你給我滾蛋!”莊淑嫻抬腳甩出拖鞋,正中莊俊逸的屁股。

“別擠兌我們了,我們才被鏡主給嘲諷了。怎麽說呢,閑人姐,你很適合進去看看,太光怪陸離了。”朝來用冷水擦了一把臉,跟著濯弦和莊俊逸進了書房。

“誰說高中生的夢境,就一定安全呢?你想想朝風都弄死多少夢魘了。”莊淑嫻索性甩掉另一隻拖鞋,光腳打開了投影儀,拉下白幕,“咱們來看看這個棘手的案子吧。我已經把你們剛才下去以後交的報告打印出來了,和資料一起。”說著,莊家姐弟和朝來濯弦,四個人一人一份資料,都找了地方坐下來。

他們接這個案子接得急,案子本身又蹊蹺,所以幾個人一商量,索性先下去看看,再討論方案。因此朝來三人才會匆忙入夢,可誰也沒有想到入夢以後,他們會穿著高中校服看見這麽讓人想吐的劇情和角色。

朝來麵露躊躇:“怎麽說呢,閑人姐,再進去的時候,我能不能帶一瓶衣領淨或者消毒劑?”

“先不提這個案子本身,這個黃領哥絕對不會是毫無意義出現的。”莊淑嫻正兒八經地寫下“黃領哥”三個大字,“小雅的記憶裏這些片段,肯定是她的潛意識認為很有問題的地方,隻不過她雖然清醒,卻不是專業人士,不知道問題出在哪裏。”

“到目前為止,學校裏接受心理輔導的人數達到二十六人,休學住院的七人,還有三個人自殺了。”濯弦沉著臉看著數據,“比前兩天報紙報道的時候還嚴重。”

“可情緒會傳染,暴力會傳染,甚至自殺絕望都可能產生某種氛圍……”莊俊逸嘩啦啦地翻著資料,“可你看這幾個在治療中心的孩子,很明顯是重度抑鬱症或者精神分裂的狀況,你要說遺傳我可能還會信,這種病怎麽可能傳染?”

“這麽多學生都來自不同的家庭,你告訴我怎麽遺傳?”莊淑嫻瞪著莊俊逸。

朝來的視線落在了第一頁小雅的個人資料上。

這次為他們提供一手資料的這位女高中生莊小雅,說起來是莊淑嫻和莊俊逸姐弟倆沒出五服的親戚,一家人天賦都很普通,因此也沒有選擇成為專業的夢魘獵人,而是各自學習工作,過著和普通人無異的生活。不過因為有莊家這樣的夢魘獵人世家的親戚,他們也都知道夢魘獵人這個行當,所以當小雅的學校出事以後,他們第一時間就想到了夢魘,找到了莊淑嫻。

小雅的高中,就是報道裏的出事高中。

這所高中在最近三個月內,連續三人自殺,數人罹患無法診斷病因的心理疾病,生理科醫生懷疑是失語症,精神科醫生認為是自閉症,心理醫生覺得是抑鬱症,然而幾派都在仔細檢查之後,無法確定病因,最終七拐八拐,遞給了觀人定的治療中心。

所以於公於私,這案子都不能忽視。

偏偏最近因為魘師的事情,大家都忙得不可開交,於是也隻能兵分兩路,一方麵由觀人定和聞人諭順路去學校實地調查,另一方麵則讓莊淑嫻安排小雅過來一趟,讓朝來他們去小雅的瑪瑙川看一看。

“……所以剛才我們看見的不是夢,是小雅的記憶,那個辣眼睛的畫麵,是真實發生過的。”朝來無語,“我的午飯要吐出來了。”

“算了,咱們就先別因為那個黃領哥又花又渣又猥瑣而歧視他了。”濯弦指著小雅的口述報告,“我倒是覺得我們可以從這個班長入手,這應該算是小雅接觸最多的一個受害者,是她閨蜜班長吧。”

“班長也入院了。”莊淑嫻也難得歎了一口氣,接起了電話,“這麽好看的小姑娘——喂?聞人?怎麽了?”

朝來點點頭,視線落在照片上那巧笑倩兮的姑娘臉上,不由得歎了一口氣。這麽溫婉可人的姑娘,現在連自己的親媽都不認識了。

“從進醫院到自殺,是多少天?有沒有差不多一樣的?”濯弦突然抬頭問,“如果時間有規律,那絕對不是精神疾病是夢魘吧!”

朝來算了算,臉色一白:“這麽看,糟了!這個班長過不了明天了……”

“啊啊啊啊!這個呢?”莊俊逸指著另外一個住院的病患。

莊淑嫻把手機丟在桌子上,將自己狠狠摔在椅子上:“太遲了,剛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