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平拿著批準的辭呈,當天下午就雇了一輛馬車,離開了北境城。

韓平坐在車裏,沒有掀簾往外看,也沒有跟車夫說話。

車夫問他往哪個方向走,他說。

“往南,青州方向。”

陳達騎著馬,帶著兩個親兵,遠遠跟在後麵。

三人都換了便裝,陳達戴了頂鬥笠,遮住了半張臉。

“頭兒,他走這麽慢,是在等什麽?”

一個親兵問。

“等人。”

陳達嚼著一根草莖。

“或者等死。”

親兵沒再問。

第一天,韓平的馬車走了不到五十裏。

天還沒黑就找了家客棧住下,第二天辰時才出發。

走得慢悠悠的,不像是趕路回鄉,倒像是遊山玩水。

陳達把每天的行程記下來,讓人送回北境給林淵。

林淵看完記錄,對蕭青鸞說。

“他在等人。有人告訴他,路上會有人接應。”

“你怎麽知道?”

“因為他走的路不對。”

林淵指了指地圖。

“回他老家最近的路是往東南,他走的是正南。青州方向,不是他家的方向。”

蕭青鸞看了看地圖,皺眉。

“他在繞路?”

“不是繞路,是赴約。”

林淵靠在椅背上,

“有人約他在青州見麵。或者說——有人告訴他,在青州會有人來接他。”

第三天傍晚,韓平的馬車走到了青州地界的一處山穀。

山穀不長,兩側是緩坡,長滿了灌木和雜草。

官道從穀底穿過,最窄的地方隻夠兩輛馬車並排走。

車夫勒住馬,回頭問。

“客官,天快黑了,要不要歇一晚再走?前麵三十裏才有客棧。”

韓平掀開車簾看了看四周。

“走。天黑之前能出穀。”

車夫應了一聲,甩了一鞭子,馬車繼續往前。

陳達遠遠跟著,到了穀口,他勒住馬。

“不對勁。”

“怎麽了?”

親兵問。

“太安靜了。這個時辰,應該有鳥叫。你們聽。”

穀裏確實安靜,安靜得不正常,沒有鳥叫,沒有蟲鳴。

陳達翻身下馬,把韁繩扔給親兵。

“你們兩個從側麵翻過去,繞到穀的另一頭。我從穀口進去。”

“記住,不管聽到什麽動靜,先別出來。等我信號。”

兩個親兵點了點頭,牽著馬鑽進了樹林。

陳達把鬥笠往下壓了壓,步走進山穀。

他走得不快,走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前麵傳來一聲悶響,

不是刀劍碰撞,是有人倒地的聲音。

陳達拔刀,加快腳步。

轉過一個彎,他看見韓平的馬車翻倒在路邊。

車夫趴在車轅上,背上插著一把刀,血已經流了一地。

韓平不在車上,地上有拖拽的血痕,往山坡上延伸。

陳達順著血痕往上跑。

跑了不到五十步,就聽見前麵傳來刀劍碰撞的聲音和韓平的悶哼。

山坡上一片灌木叢後麵,三個黑衣人正圍著韓平。

韓平身上已經中了兩刀,左臂和右肋都在流血,手裏握著一把短刀,死死盯著麵前的黑衣人。

陳達二話不說,一刀劈向最近的黑衣人。

那黑衣人反應極快,側身避開,反手一刀削向陳達的脖子。

陳達矮身躲過,一腳踹在對方膝蓋上。

黑衣人悶哼一聲,單膝跪地。

陳達沒給他起身的機會,一刀橫斬,劃開了他的喉嚨。

另外兩個黑衣人見同伴被殺,對視一眼,同時撲向陳達。

陳達以一敵二,不退反進。

他的刀法不花哨,每一刀都又狠又快,專往要害招呼。

兩個黑衣人的武藝不弱,但被陳達的氣勢壓住了,越打越慌。

就在這時,山坡兩側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陳達的兩個親兵從樹林裏衝了出來,一左一右包抄過來。

黑衣人見勢不妙,其中一個打了個呼哨,兩人同時後撤,往山坡上跑。

“追!”

陳達大喝一聲。

兩個親兵追了上去。

陳達蹲下來,查看韓平的傷勢。

韓平的左臂被劃了一道口子,不深,但右肋那一刀差一點就捅穿了。

陳達撕下衣襟給他包紮,韓平咬著牙,一聲沒吭。

“誰派來的?”

陳達問。

韓平搖了搖頭,臉色蒼白。

追出去的兩個親兵回來了,臉色很難看。

“頭兒,跑了兩個。抓了一個,但——”

“但什麽?”

親兵讓開身子,陳達看見地上躺著一個人。

那黑衣人的嘴角溢出黑血,已經斷了氣。

“咬毒自盡了。”

親兵說。

陳達蹲下來,翻了翻那人的衣兜。

什麽都沒有,但他注意到那人的腰帶。

不是普通的布帶,是錦緞的,上麵繡著一個極小的花紋。

陳達把腰帶解下來,湊近了看。

花紋是一個篆體的“趙”字。

“趙府的人。”

陳達把腰帶收好,站起來。

“把屍體帶上,韓平也帶上。回營。”

韓平被帶回北境軍營時,已經是深夜。

陳達讓人把韓平抬到傷兵營,叫軍醫來包紮。

他自己拿著那條腰帶和從刺客身上搜出的幾樣東西,去了中軍大帳。

林淵正躺在椅子上剝花生。

看見陳達進來,他把花生殼扔到桌上。

“說。”

陳達把腰帶放在桌上。

“趙府的腰帶。上麵有趙家的族徽。”

林淵拿起腰帶看了看。

“人還活著嗎?”

“活著。傷得不輕,但死不了。”

“世子,韓平說了一句話——他說趙岩鬆沒死。”

帳裏安靜了一瞬。

蕭青鸞從後麵走出來,臉色變了。

“趙岩鬆沒死?他不是五年前就——”

“死了。但韓平說的趙岩鬆,不是那個趙岩鬆。”

林淵走到帳簾處。

“是趙岩鬆的兒子。趙家現在的當家人,趙宏遠。”

蕭青鸞愣住了。

“趙宏遠?趙岩鬆死了,他繼承了趙家的全部勢力。”

“韓平說的趙岩鬆,是指趙家。他們習慣用老爺子的名號辦事。”

蕭青鸞明白了。

“所以幕後的人不是趙岩鬆,是趙宏遠。”

“對。”

林淵走回椅子上坐下。

“周懷仁是他父親的學生,韓平是周懷仁的人,馬奎是他府上的幕僚。”

“這條線,從頭到尾都是趙宏遠在操控。”

“那兵防圖——”

“趙宏遠賣給北莽的。投毒也是他安排的。他要搞垮北境軍,讓蕭家倒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