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鳳梧被他逗笑了,跟著他往夥房走去。

兩人剛走到夥房門口,就聽見裏麵傳來一陣喧嘩聲。

“讓開讓開!世子來了!”

夥頭軍老趙頭端著一大盆羊肉從裏麵出來。

看見林淵,咧嘴笑了。

“世子,給您留了最好的,羊腿肉,燉了一下午,爛糊著呢!”

林淵接過盆子,聞了聞,滿意地點點頭。

“老趙頭的手藝見長啊。”

“那可不!”

老趙頭得意地拍拍胸脯。

“咱這手藝,擱京城都能開館子!”

蕭鳳梧看著林淵那副饞樣,忍不住搖了搖頭。

這家夥,在戰場上殺伐果斷。

下了戰場就跟個孩子似的,幾塊羊肉就能樂半天。

可偏偏就是這樣的一個人,把北境從崩潰的邊緣拉了回來。

蕭鳳梧看著他的背影。

忽然覺得,也許老天爺讓林淵來到北境,不是偶然。

也許,他就是那個注定要改變這一切的人。

……

夜裏風大了。

林淵坐在燈下,他桌上攤了一個陣亡將士的名冊。

五百七十三個人名。

林淵一個個地看著。

有的後麵寫的是籍貫,北境城,青石鎮,河口村,王家集……

都是沒聽過的小地方。

有的後麵寫的是家眷,父、母、妻、子,寫的密密麻麻。

林淵手指在一個名字上停下。

“王大壯,北境城東四十裏王家集人,父王老栓,母李氏,妻趙氏,子王虎,年七歲。”

他盯著這行字看了好幾息,然後又往下翻。

帳簾一掀,蕭青鸞端來一碗熱湯。

湯是骨頭湯,熱騰騰的。

她端過來,放在林淵手裏。

沒催他,坐在林淵身旁,安安靜靜地陪著。

油燈的火苗跳了跳,照在帳壁上搖晃。

林淵繼續翻名冊,一頁一頁地看著那些名字,那些籍貫,那些家眷。

帳外偶爾傳來巡邏的士兵的腳步聲,然後又遠去了。

很久,林淵終於翻到最後一頁。

他把名冊合起來靠在椅背上,抬手揉了揉眼睛。

“撫恤的事要抓緊。”

他的聲音有些啞。

“不能讓兄弟等。”

“已經辦了。”

蕭青鸞輕聲說。

“第一批銀子明天就能發下去。”

“陳達走之前把鎮陽侯府抄沒的家產清點了一遍,現銀足夠。”

“我跟大姐商量過了,先緊著陣亡的兄弟發。”

“重傷的排第二批,輕傷的往後放一放。”

林淵點點頭,端起那碗湯喝了一口。

湯已經不燙了,溫溫的,正好入口。

“那些陣亡兄弟的家裏人,有安排人去通知嗎?”

“派了。”

“每戶都派了人,明天一早就出發。”

“最遠的那戶在河口村,要走兩天,但已經安排好了。”

林淵又喝了一口湯,把碗放下。

他低頭看著名冊的封麵。

“青鸞。”

“嗯?”

“你說,我爹當年打完仗,是不是也這樣一個人看名冊?”

蕭青鸞沉默了一會兒。

“大概吧。”

“我聽大姐說過,父親每次打完仗,都會把自己關在書房裏,一個人待很久。”

“有時候一整天不出來,飯也不吃。”

林淵不說話,盯著油燈。

蕭青鸞握住了他的手。

“夫君,你已經做得很好了。”

“你保了北境,保住了這些將士,也保住了林將軍的心血。”

“那些陣亡的兄弟,地下有知的也會感激你的。”

林淵沒說話,他看著他和她握在一起的手。

好一會,他重新翻開名冊。

指尖在“王大壯”的名字上輕輕點了點。

“明天派人送撫恤金的時候,給這戶多些糧食送去。”

“孩子還小,爹娘年紀大了不容易。”

“好,我記住了”

蕭青鸞應下來。

這時帳外傳來腳步聲。

“世子,蕭將軍求見,說有急事。”

林淵臉上剛才的柔軟瞬間收斂起來。

他把名冊合起來,塞進抽屜。

“讓她進來。”

帳簾掀開,蕭鳳梧大步走了進來。

她沒卸甲,靴子上還沾了泥。

“出事了。”

林淵指了指旁邊的凳子。

“坐下說。”

蕭鳳梧沒坐,站在桌案前,用手撐著桌沿。

“後方傳來消息,鎮陽侯府抄沒的糧草在半路截了。”

“押送的士兵傷亡很多,糧草被燒了一大半,剩下的也被搶走了。”

林淵的眉頭皺了一下,沒接話,等她說完。

“還有。”

“京城那邊有密報,景帝暗中派使者到北莽那裏去。”

“使者帶了不少金銀,具體談什麽不太清楚,估計是衝著北莽去的。”

帳裏安靜下來。

蕭青鸞臉色一沉。

“景帝是不是要勾結北莽?”

“不一定。”

林淵開口了,聲音不緊不慢。

“他沒那麽蠢,他明著勾結北莽那就自尋死路了。”

“他可以假借‘和談’的名義跟北莽做些什麽。”

“比如他讓北莽來邊境鬧鬧,逼咱們分兵。”

“比如他答應給北莽一些好處讓他出兵來牽製咱們。”

蕭鳳梧咬牙。

“這老狐狸可真有一手好算盤。”

林淵不說話,隻用指尖輕輕敲擊著桌案。

帳裏沒人說話,都在等他想。

片刻後,林淵嘴角勾起冷笑。

“這景帝是真的急瘋了。”

“一邊攔糧草,一邊勾結北莽,兩頭下注。”

“不過,他越是急,就越容易露出馬腳。”

蕭青鸞站起身。

“夫君,我這就去安排人,重新押送糧草。”

“再派斥候緊盯北莽動向,一有風吹草動立刻報回來。”

她說著就要往外走。

林淵抬手,按住了她的肩膀。

“不急,先別動。”

蕭青鸞停下腳步,回頭看他。

林淵把手收回來,往椅背上一靠,翹起二郎腿。

“咱們先按兵不動,看看景帝到底還有什麽底牌。”

他的聲音慢悠悠的。

“他截咱們的糧草,是想逼咱們斷糧,亂了陣腳。”

“他派使者去北莽,是想給咱們再添一把火。”

“可問題是,他這兩件事,都做不幹淨。”

蕭鳳梧皺眉。

“怎麽說?”

“第一,糧草。”

“鎮陽侯府抄沒的糧草被截了,但咱們後方的糧草還在路上。”

“我已經讓人加急運了,最遲後天到。”

“至於被截的那批,燒了就燒了,咱們不缺那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