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少有人再問起他的事了,他待在這裏的時間可能和他的年紀一樣大,從我有記憶開始,他就坐在這個居民樓的樓頭上了,我的家四麵環山,他就盯著山看。
他叫張車,我們都喊他張爺爺。他的家裏似乎一直沒有什麽人,他隻身這麽多年,小的時候不懂事,經常和一群小孩子一起在樓下圍著他說了很多不該說的,說他沒人要,說他心裏有問題。我們故意大聲說給他聽,他也許多次轉過頭來,似乎想喊住我們,但我們還是有些怕他的,靠著一哄而散掩蓋自己內心的恐慌。
那個年紀我們吵的時候比較多,真正敢行動時個比個的慫,但他從來不因為我們的話生氣,那個時候他其實並沒有那麽大的年紀,五十歲左右的人頭發隻是有一點灰白,但他一直很淡然,波瀾不驚的樣子,單方麵的胡鬧得不到想要的回應,後麵我們的注意力也就集中不到他的身上了。他依舊坐在那裏,我們經過時候他還是會衝我們笑。
漸漸長大以後,看到他想起小時候做的那些事情還是會有些愧疚。現在到樓下會跟他打個招呼,說句張爺爺我回來了。他和不記得我們小時候的胡鬧一樣,眯眯著眼點點頭。我們似乎都習慣他坐在那裏了,感覺看到他就安了心,感覺回到了家。
我跟他真正開始接觸是在去年七月,實習的公司裏舉辦了一個酒會,那是我畢業後第一次參加這種聚餐,有點激動多喝了些,有點暈暈的,九點半多散場後往家走,家裏因為地方小,到了晚上路燈就限電,黑黑的一片,路上有稀稀疏疏的人影來回走動,靜悄悄的。因為喝酒腦袋有點熱,到了樓下,我就順勢坐在了石階上想在樓下吹吹風。
抬頭發現一個黑影上麵坐著,我有點驚訝“爺爺,你怎麽還在外麵,不冷嗎?”黑夜中,我看見他身軀向下卷曲起來,像是看向我,但我不確定他是不是看得到我。
“哦,是崽崽啊。”他叫著我的小名“我晚點再回去。”
“爺爺您要是在家太無聊,可以沒事去我家裏坐坐吃吃飯啊。”
“哈哈,好啊。”這裏太黑了,我在黑夜裏呆了這麽久也沒能適應,看不清他的表情,因為喝了酒,嘴巴好像有了自己的想法。
“爺爺,你為什麽一直來樓頭坐著啊。”
“我在等人。”
等誰?我聽著有些蒙,這時候已經到了我睡覺的時間,再加上遲遲未退去的醉意,讓我的思緒變得雜亂起來,他的家裏不是沒有人嗎,他在等誰?
我努力想看清他的臉,我聽著他的聲音依舊和原來一樣平和。
“我在等艾小姐。”
“他早就糊塗啦!”
樓下搖著蒲扇的那群老奶奶跟我這麽說。
關於他的故事大部分都是從其他老人嘴裏聽到的,有人說他原來有一個女朋友,後麵跟著有錢人跑了或者女生家裏人不同意他們,另外給姑娘找了婆家。還有說隻是他自己單相思,人家姑娘根本沒看上他,但他還一直想著那個女人,一直自己一個人在他們原來生活的地方等著她。或者說根本沒有這麽一個女的,那是他自己幻想裏的一個人。
我覺得這個說法確實有點過分,但他雖然說是在等艾小姐,但沒有人見過那個艾小姐一眼。況且爺爺的年紀也大了,如果真的有艾小姐這個人,那年紀也不小了哪裏還會有力氣再回到這裏找他。大家都說他要不是精神上有些問題幻想了一個女性,要不就是性無能胡編亂造了一個女人。
聽說在他年輕的時候,是附近廠子裏的工人,做事老練,那個時候那就已經沉默寡言,有時候難得說句話,也很難讓人聽懂,剛剛到這個地方時候他就已經是一個人了,廠子門口轉悠,就被帶進去開始幹活了,廠子裏的器械沒有他不會用的,甚至做出了許多之前我們從來沒接觸過的機器,得到了不少的獎勵資金混了一段時間也終於混出個分來的房子。
跟所有的和他一樣的小夥子一起早出晚歸的上班,但從那時候開始每每下了班,他就坐在樓頭也不回家,在大家都精疲力盡地回家吃飽飯上了床,他做好了就端著飯碗出來坐著,坐在外麵吃完了也不打算離開,一直到了九十點鍾才回家。那個時候大家都覺得可能自己一個人太寂寞,所以老在外麵不願意回去,雖然說話老氣橫秋的,但畢竟還是個孩子,鄰居也就由著他。
他就在工廠和樓前的石坐上安穩的度過了幾年,到了合適的年齡加上他又有一份比較穩定的工作,隔壁的嫂嫂,鄰家的阿姨又開始蠢蠢欲動了,每每逮到他回家,就和他一起盤坐在那裏,阿姨們嘀嘀咕咕嘀嘀咕咕,他就笑著聽著也不多說話。
“那會他整天坐在外麵,我們這個地方又小,他這麽奇怪的舉動我們很多人都知道,願意跟他的不多,都怕說閑話”這是老人們告訴我的,但不管怎麽樣,還是有小姑娘願意跟他,但他都拒絕了。
他說自己喜歡年紀大自己一些的,人們之間還是有些議論,不過還是積極地給他找對象,找來找去多大的他也回絕了,人們覺得他可能就是不想找隨便找的借口,嬸嬸們的積極性被大打折扣。後來他退休了整日坐在了樓頭上到我們懂事的這個時候他已經歲數很大了,大家也習慣他一個人了。
了解他的越多,我對他就越好奇,自那個晚上之後到了晚上如果下班早,我吃完飯就拿一兩個水果下去陪他坐著,講講我工作中碰到的事,他總能用短短的幾句話解決我認為無法解決的問題,但他一直沒有說起過為什麽他會每天坐在這裏。這是所有我在那個無眠夜到來之前所能了解到的他全部的故事。
那天我回家時,樓頭上沒有他的身影。旁邊陪孫子玩的老奶奶一臉八卦地拉我過去。
“他說他想出去走走啊。”老奶奶趴我耳朵上神神秘秘地對我說。
我的眼珠都快跳出來了,我反複問了奶奶幾次,還是得到了一樣的答案,我就回到了家,但在樓前看不到他,我的心裏還是空空的。做著飯一直從窗戶往下看,想看他回沒回來,可一直到我準備睡覺了也沒見到他回來。
他能去哪啊,可別出什麽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