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車打開門走進了房間,鑰匙隨手掛在門口的衣服架子上,慢吞地站住腳步,緩緩地呼出一口氣。每一年他都能感覺比上一年要老更多,現在從樓頭上走回家,中間開始需要休息一次才能走完。雖然他已經經曆過一次衰老的過程了,但是這次不一樣。
他走到鏡子前,因為家裏長時間無人打掃,鏡子上有一些不知道什麽時候崩上去的汙點,整個鏡麵霧蒙蒙的,隻能看到大致的身影。張車往前挪了一步,仔細看了看自己臉上的溝壑。
他熟悉自己這個模樣,更衰老的他也見到過,也知道接下來身體會發生什麽。內髒會繼續堆積到肚子裏,四肢越發的纖細,再兩年,他走到樓頭就需要拐杖來支撐了。
他轉身望著自己的房間,地上髒得他自己都有點受不了了。張車幾乎不在家裏待著,就一直沒有抽出時間打掃。當初剛搬過來時順手搬進來的一張木頭桌子上積了厚厚的灰,上麵摞有幾本書,紙張像是發過潮一樣蜷縮著,也蓋著厚厚的灰。還有一本同樣皺巴巴的,攤開在桌子上,但上麵沒有落灰,平鋪著,像是被人翻了無數次。
不知道多久沒有換床單了,最近幾天晚上聞著被子有股黴味,可能是需要換個新的了。所有的物體上都落著一層灰,廚房灶台上油黏得厚厚一層,唯一幹淨的東西恐怕就是他的鍋和吃飯的碗筷了。站在鏡子前,張車站環顧自己家許久,視力已經有些模糊了,但這麽多年,他都是這麽混沌度日,明白自己的家到底是怎麽一副淒涼的景象。
張車慢慢地挪到床的旁邊,坐了下來,床墊發出的吱嘎聲在空**的家裏有一點小小的回音。他的家裏從來沒有來過人,亂了也看得下去,就沒再仔細收拾過。他手裏握著一個被壓得變形的紅色車子模型靜靜地發起了呆,可能這次可以更久了吧……
“你等我一下,我會再回來找你的。”他的腦海中不停地重複播放著她最後的一句話,因為年紀大,他甚至有些記不清她說這句話時那些細枝末節的表情變化,所有的都幻化成文字印在他的腦海中。她說了這句話,說的時候是慌張的,他想起她有點狼狽的模樣。但是你讓他重現一遍當時的情況,他是做不到的。想到這裏,張車有點難過,害怕年紀再大一點就要忘記更多的事情,會忘記自己還有個家可以睡,忘記吃飯,忘記換衣服,忘記穿鞋……最後就會把她忘了,忘記她會回來找他。
想起上一次在這個年紀時,他手裏握著她皺褶的手,張車低下頭緊緊地攥了攥那個小小的汽車。因為一直被他拿在手裏,模型已經有些溫熱,硬邦邦的外殼硌著他瘦削得隻剩下皮的手,抵在骨頭上,讓他多少感覺到一點她的存在。他有些難過,彎下腰從床底下拖出一個木頭箱子,裏麵零散地擺著幾支很小的密封管。他看了很久,又把箱子扣了起來塞回床底下。
這時候已經十點多鍾了,外麵的天有些黑,張車洗漱了一下躺在自己**,過了這麽多年,每一年的時間都會比上一年要快很多,感覺眨眼間草就黃了像是有人按了快進鍵一樣,但是每到了夜晚,看不到其他人時,時間又自己慢了下來。他閉上眼睛,聽著自己的心跳聲,像每天晚上一樣試圖讓自己睡著。
淩晨時分,太陽還沒有升起,隻在遠方溢出了些許光芒,光芒裏有一群鳥的剪影。街上人還不多,有幾位早起賣菜的老人,聽見翅膀聲抬起眼望了望上空。有一群白鳥飛過,有一種虛無的幸福感在身體裏蔓延開來,老人互相看著對方,看著嘴巴上早已爬滿的細紋被撐開,笑得像年輕時候一樣甜。
張車被吵醒了,他驚慌失措地從**翻起身來,瞪著**那個汽車模型。它震動著,發出陣陣引擎發動的聲音。反應了很久,他突然瞪大了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匆忙地邁著步子去衛生間,捧了水使勁搓了搓自己的臉。
引擎聲吵得他有點焦慮,他走到鏡子前整理了一下淩亂的頭發,引擎低沉平和的聲音充斥了整間屋子。他有些興奮,夾雜著說不清的委屈。使得他穿衣服的手抖個不停,臉上卻不由得露出了笑容,仿佛在嘲笑自己遲鈍的身體。
引擎聲被張車攥在了手裏,他急匆匆地出了門,沒有上鎖(他已經不需要鎖門了)。他扶著牆,這段路對他這年紀來說已經有點長了,可他來不及休息,小紅車在他的手裏震得手掌有點發麻。他還是沒有看到想要看到的,隻好拚命往前探頭。頭頂上一群白鳥掠過,他沒有注意到,但是心情軟了不少,不再急躁地向前走。他停下來歇了歇腳,直了直身子。
身子後麵一道陰影閃了過來,
“張車。”
張車好像聽見有人在背後喊他,他扭過頭來直勾勾地看著前方,傻傻地笑了起來。他低下頭,攤開手掌,發現小紅車已經沒有聲音了,眼裏閃過一絲淒涼,一股不知名的情緒湧了上來,他大口地喘著氣,感覺胸口被壓住了。忽然,他聽到有腳步聲跑了過來,淩亂到好像要抬不起腳。
“張爺爺!”
啊,是崽崽啊。
張車隱約看見一個女生從遠處跑過來,他的眼睛不再像年輕時候那麽透亮,隻能憑借聲音判斷姑娘的身份。這邊全是山路,跑起來很費力氣,她跑得上氣不接下氣。“張爺爺你要去哪?”
崽崽一邊往上跑,一邊喊他。
“你要跟我一起走嗎?”張車打趣她道。
“別鬧了,我還得上班呢。”崽崽笑了起來。
“你如果想留下,我也不勉強你。”身後的聲音平緩地對張車說。
“走吧……走……走啊……稍微等我一下……”張車握著紅汽車結巴著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