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板的街道,在月光下發出清冷的光輝。兩邊是低矮的小商鋪,掛著老式的木窗板。牆壁散發出發黴的土壤和木材的味道。我背著自己的大旅行包,聽著河水流出的惆悵。
我到達的深夜,在四方街旁邊尚未關門的小店裏吃一碗麵條。麵條辛辣而粘稠,吃了幾口,放下筷子,隻能喝水。小巷子霧氣彌漫,石板路是濕的。月亮漸漸隱起了身子,天上隻有一片淡薄星光。
這小鎮就是我書裏、夢裏見過千百回的大研鎮。來之前,我長久地迷戀她。為她的青石板街道,街邊的手工刺繡坊,銀匠清脆地打鐵聲,納西古樂……她是我心中的願景。
麗江古城,又名大研鎮,位於雲南省玉龍納西族自治縣,背靠著巍巍的玉龍雪山。古城選址獨特,冬暖夏涼。它無森嚴的城牆,無十字相交的道路,依山傍水,自然古樸。
大研鎮是一個生活著的小鎮。進入一個深宅,大門被推開,發出門閂在木臼裏旋轉的聲音。這聲音使入門有了一種儀式感。納西人其實是沒有門的民族,他們的家隻是居住的地方。他們的世界不是在門後麵,而是在大地之上。因此,大研鎮是一個沒有城牆的城,她與大地之間沒有城門的關係。街道通到玉米地或者短鬆崗之上,通到河流之中。
在大研鎮,納西古樂的演奏者被人們視為通靈者,他們與古代的神靈交談,報告生老病死,報告災難與豐收,祈求寬恕與幸福。我打聽到,他們是教師,稅務員,鞋匠,裁縫,馬幫領隊……他們演奏的不是記錄在精裝音樂史或者國家歌劇院裏的音樂。他們之中坐著不為人知的柴科夫斯基。而今天聽一曲納西古樂,是要交錢的。納西族的老人們不再坐在街邊演奏,小孩和成年人亦不再拿張竹凳圍坐老人身旁。
顧彼得在《被遺忘的王國》中寫道:“一大早,幾股由農民組成的人流從遠處的村子出發,沿著五條大道,十點鍾開始後不久,開始向麗江集中……稍過中午,集市到了熱火朝天的地步,人和牲口亂作一團。高大的藏人在擁擠的人群中奪路先行,披著蘑菇狀羊毛氈的普米族村民故意使籃子裏的蔓箐葉一閃一閃的。仲家人穿著粗麻布衫和褲子,奇特的小辮子從修剪過的頭上垂下來,懶洋洋地在街上溜達,狹窄而粗糙的麻布條拖到地上。納西族婦女狂亂地在任性的顧客後麵追趕。”現在,這一切聽起來卻像是古代的事情了。
麗江今天正在崇尚旅遊。現在它是一個代表著商業和盲從的旅遊地。酒吧多如牛毛。這裏喧囂的遊人及其麻木的享受姿態,卻並不令人感覺有醉生夢死般的肆意。我擔心麗江有朝一日會像羅馬那樣變成日常生活的空殼。羅馬失去了生活,但它留下了光榮。因為它的目的不是居住,而是英雄和神的象征。但是對於麗江來說,如果外來商業文化過多,便會破壞原有的民族風情。大研鎮一旦失去了她的流水上的洗衣婦們彎著的腰,她的醃菜和果醬,鮮嫩的火腿和令人垂涎的酸甜羅卜,失去了她的麗江粑粑、她的麵條坊、銀匠鋪、她的炊煙……也就是失去了她的真實的生活麵目,失去了生命。也不再是我日裏夜裏想著盼著的願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