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緩緩溢出堤岸的水,一點一點,悄悄將一切淹沒,樹葉、小草、原野、遠山……隻留了蛩鳴,各色小蟲藏在石頭底下、池塘裏麵……高歌傳誦,淺吟低唱……各景入各眼,各聲入各耳。
於是,再熱鬧非凡的宴會到了泥淺這裏,都像是挽歌離曲。
沒有一盞燈,原本打著的燈籠也隨隨便便丟在一旁,趁著燭火未滅,燒了個幹淨。泥淺眼見著這一切,隻傷心地流下滿衣襟的眼淚。
此時,她蜷縮在廊下,坐在地上,背靠紅色柱子,雙手緊抱著兩腿,頭深埋在兩膝之間,默默流淚。朦朧的淚眼裏,那些過往就一一閃現,是關於她母親越娘和她的,雲深有過參與,但是她從來沒告訴過他。
那都是十二年前的事了,那時的泥淺還不叫泥淺,而是有一個活潑又可愛的名字——月牙。小小的雲深和月牙,一個九歲,一個七歲。
那時,月牙才剛被越娘帶回黎宗,兩個小丫髻圓圓地紮在頭上,臉也圓圓的,身上穿著一件桃色的衣裳,整個人粉粉嫩嫩,牢牢牽在越娘的手裏,躲在越娘的身後。小雲深也還是個虎頭虎腦的圓潤小子,兩個小孩一相見,就成了彼此的玩伴,出入相隨。也因如此,漸漸引起了越娘的注意。
泥淺記得那一次,是自己母親第一次對自己說出那樣的話。
一日,廚房裏新來了廚娘,據說是因為做得一手好糕點,特意被聘請來的。小雲深剛在母親那裏一聽說,年紀小,貪玩又好吃的小雲深就悄悄咪咪地帶著自己的夥伴月牙,一起偷偷溜去了廚房。不到一會兒,兩個小人兒就一前一後,捧著一盤子糕點蹦蹦躂躂地往後門躥去,圓溜溜的。
“喏——這個給你!”小雲深屁股墩兒坐在石頭上,興高采烈地拈起一塊精致糕點,上麵的小花給他捏得稀碎。
月牙猶豫著,心裏打鼓,最終低下頭嘟囔著嘴:“可是我娘說過,偷東西是不對的。”
小雲深撇嘴:“那你還和我一起?我娘說過,一起幹壞事的人那叫做‘狼狽為奸’,你也是壞蛋!”
“嚶嚶嚶——我不是!雲深哥哥大壞蛋!嗚——”月牙一聽自己雲深哥哥說自己是壞蛋,急得一下哭了出來。
“那你吃不吃?吃了就不是大壞蛋了!”小雲深伸出胖乎乎的小手,一手給月牙遞著糕點,一手將糕點大塊大塊朝自己嘴裏塞,滿滿當當,鼓鼓囊囊,話也說不清楚,“你吃不吃?”
“吃了就不是大壞蛋了嗎?”月牙擦擦淚水,兩眼泛著淚花,眼巴巴地望著小雲深,除了他手裏拿著的,盤子裏的糕點就剩下最後一塊了。
“嗯!”小雲深肯定地點頭,鄭重其事。
得到雲深哥哥的肯定回答,月牙笑起來,雙手從他雲深哥哥手裏接過糕點,小口小口吃著,把眼睛也彎成了月牙兒:“那我也不要做大壞蛋!”
“嗯。”小雲深吃完最後一塊糕點,再次肯定,雙手摸摸圓滾滾的肚皮,開心地從石頭上一下跳到地麵,拍拍屁股上的灰塵,一溜煙兒的功夫就跑了,“我吃飽了,要去找我娘了,你慢慢吃啊!”
“嗯!”
好巧不巧,小雲深剛走,越娘就一下出現在月牙麵前,一手拍掉月牙手上還沒吃完的糕點,將她從石上一把拽下,瞪著眼睛,凶著臉:“誰讓你吃的?沒規矩!”
“是雲深哥哥……”月牙嚇得不敢再說話。
“哥哥?公子是何等尊貴的身份,哥哥也是你能叫的?月牙,我是不是該給你改個名字了?月亮高高懸在空中,你也配?”越娘走近月牙,橫眉豎眼,“公子姓雲,你就姓泥。公子名深,你就名淺。從此之後,你就是泥淺,我要你牢牢記住,這雲泥之別!”
越娘太凶,月牙不敢反抗,從此,她就叫泥淺了,但凡在越娘眼中有一點逾矩,都會被用這番話狠狠數落,直到她在雲冬逝世,遺言之中,也沒忘了這番話。
所以,有些東西是從小伴隨著長大的,讓人不敢不遵從,哪怕與自己的心意相違背。
泥淺在廊下哭著哭著就睡著了,伴著聲聲蛩鳴,要是不醒來就好了,那樣就不用麵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