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為什麽,這幾天駱猗總是心不在焉,老是覺得將有什麽事情要發生,特別是對於和親這件事,心裏總覺得不踏實。
“又寒。”駱猗叫住林又寒,迫不及待想要和她吐露心聲。
林又寒看著一臉正經的駱猗:“什麽事?”
駱猗走過去,看著林又寒的眼睛很認真很認真地開口:“我想和你成親。”
“可是,我……”
“嗯?”駱猗偏著頭,弓著腰,看著林又寒,再認真不過。
“我……我想等時機成熟。”
“多久?”
“三年。”
“三年?”駱猗難以置信,明明眼下就可以,為什麽還要等三年?自己可以等,可是,就怕別人不給自己這個機會。駱猗直起身子,望著林又寒,眼中有讓人難以忽略的難過。
他還是問了出來:“為什麽要等三年?我現在連三十天都嫌多了!為什麽?”
林又寒嘴唇微微顫動,沒說什麽,無法解釋幹脆就坐到了花樹底下。駱猗也靜靜坐到了她身邊,他不是不能等,是怕自己沒了等的機會,更怕自己沒了等的資格。
“你等我可以嗎?等我回去了斷一切,等我不再眷戀那兒的一切。”林又寒看著駱猗,緊抓著他的手,眼中全是急切。
駱猗看出來了,也聽到了,她要回去,可是回去之後,還會那麽容易回來嗎?會不會,就不回來了?一想到這裏,駱猗就難免心中擔憂。
“又寒,你留在這裏好不好,你不是喜歡雪嗎?以後的下雪天,永遠,我都陪你好不好?”
“永遠……”林又寒愣住,一語不發,觸發了她心中最真實最開始的情感,那份關於家鄉的,關於回憶的,真的沒那麽容易割舍斷。
留在這裏嗎?那景春呢?崇明呢?
“好不好?”駱猗期待著她的回答。
以前老說要遠走高飛,要看雲冬的秋景霜雪,可現在看過了,真的留下,你舍得嗎?林又寒如是問自己。
就像以前在江南,心心念念的江南,喜愛於她的山水,楊柳依依,碧波**漾……真正到了,看了,也就明白,自己所在的地方,一步一移,哪裏不是山山水水?哪裏沒有碧波**漾?水波、樹波、草波……一片片的綠漪漾漾。
可是,身心的眷戀,真的隻是個聞名不如一見的地方?
“不。”林又寒小聲回答,低著頭,垂著眼。
看這景象,駱猗著急,把住她的肩:“你不是喜歡我嗎?不是想要和我在一起嗎?就不能留下?”
林又寒不語。
“我想你留在這兒,笑著留在我身邊!”
“歡笑,哪怕強顏?”林又寒含淚。
“是。”駱猗咬牙,隻要她留下。
風,靜靜的,吹在身上已經感受不到,風你真的有在吹?
林又寒轉身落淚,舉步離開,留下駱猗獨自在風中不知所措。
喜歡是喜歡啊,之前高高興興的來是知道會回去,從沒想過長久駐留,現在不一樣了,不得已。
“對不起,我以為我是真的喜歡這兒!”林又寒停下腳步哽咽,駱猗走上前去暖聲安慰:“沒事,慢慢會好的。”
“不!你不懂。”
“是,我不懂,我就是不想和你分開……”
“我想回家……”
“我會成為你的家!”
風停樹靜,一切都湮沒在風裏了。
果然,自己和她從小長到大的地方相比,還是微不足道的。
可是看著駱猗,林又寒又不願放棄,哪樣都很美好,哪樣都不舍放棄。所以心中就有矛盾產生,隻是它還不激烈,還不能讓林又寒放棄先回去一趟的想法,也不能放棄。
又是杏花滿枝頭的季節,山上的白,一處一點,一處一片。城中也是,一角一點,星星點點的白,像被四處撒落的光,和嫩綠的枝條一起,裝點這座城早春的灰暗。
看著這樣的花,這樣的白,林又寒不禁就想起了崇明,那裏也有杏花,不多,就一棵。現在應該已經謝了,應該長出了新芽,應該變成淺淺的翠綠了。
想到這裏,林又寒不免欣慰地笑了笑。也不知道送給葉言的那棵梨花今年開花沒有。
走著走著,就到了賣花的小巷。這條花巷在深處,有種特別的靜謐,遠離了外麵鬧市的喧囂。既是曲徑通幽,又有柳暗花明的意味,也更符合買花賣花這一來往。
林又寒十分舒心地看這兒看那兒,那些花兒,白的粉的,或插在瓶子裏,或散在籃子內,大多是早上才摘的,還帶著點點的露水。在這樣的情境當中,林又寒或多或少地暫時放下了心中的矛盾,也安下心來隻去觀賞。
前麵慢慢傳來不和諧的聲音,林又寒慢慢走近,那聲音也越來越大,林又寒也就逐漸聽清,那是來自一個婦人的辱罵。
走近圍堵著的人群,沒有一個人替小女孩說一句話,哪怕半個字……那聲音也就完全入耳。也不用特意去聽,那聲音就已經不堪入耳!
一個粗麻衣服的小女孩,紮著雙髻低頭垂腦地站在一個小攤麵前,神色複雜,麵對小攤老板娘從她自身到祖宗的辱罵緊握雙拳,再多的委屈不甘也隱忍不發。她麵前有兩束杏花。一束蔫不拉幾的,一束帶著新鮮露水的。
“你也不看看你自己是個什麽東西,挑三揀四,娘的你也不看看你自己那副窮酸德行,你以為你是什麽千金大小姐嗎?這麽新鮮的花,你也配!挑了半天,是你說不買就不買的嗎?嗬呸,小賤蹄子!”
老板娘瞪著眼,板著臉,橫眉冷對,“出口成章”。她大庭廣眾之下將禿枝狠戳到小女孩臉上,一個努力退避,一個步步緊逼。汙言穢語,侮辱謾罵,刀刀割在人心,不見血。
“你也不撒泡尿照照你自己,長什麽醜樣,就憑你,還敢對老娘的東西挑揀!”
“……”
原來如此……
“你也不看看你黑成什麽樣子,你他媽的左挑右揀,老娘的李子都給你捏爛了,狗日的,現在又不買,你他娘的是個什麽小雜種……”
同樣的汙言穢語,同樣的強買強賣……有什麽東西突然間迸發,從腳底一下騰衝到頭頂。舊日噩夢在林又寒腦中一點一點閃現,仇恨也一點點點燃……那時她也是這樣子,也隻不過是孩子,她倆的區別不就是一個買花,一個買李子。
沉睡的醜惡嘴臉,長長的街道,過往的川流不息的人群,鋪天蓋地的咒罵……它們伸長了魔爪,狂卷著黑暗,瞪大了銅鈴似的眼,露出血色的獠牙,嘶吼著、咆哮著向小小的林又寒奔湧席卷而來。雄厚的獸掌將林又寒最後的尊嚴狠狠踐踏;汙穢的獠牙將一副爛漫的身軀戳出一個個血洞;滿是肮髒的魔爪將一顆愉悅的心瞬間撕成碎片,血淋淋濺了滿地。
最後,就連她憤然轉身離去,那辱罵叫囂仍然不絕,在人群熱鬧中久久回**,一個傳著一個,一個飄一個,綿延不絕。
那是久久不能平複的惡心,是久久不能放下的怨恨,是久久不能忘懷的慘痛。那張齷齪的老臉;那張醃臢的大口;那些狂暴的狗吠;它隨著時間成為逆鱗,存放在最心底,雕刻在最深處,隻要提及觸碰,瞬間瘋魔。
“我要你子孫後代,男的世世為奴,女的代代為娼,生生世世永遭世人唾棄踐踏!”
“我要你死後永墮無間地獄,永受拔舌之刑,九方羅刹,十方修羅,飲血啖肉,剝皮抽骨,永生永世!”
“嘴巴這麽不幹淨,活該你東西爛了也賣不出去!”
林又寒發了瘋的無情詛咒,邊打邊罵,早已不知自己身處何處。碎魂胡亂抽在攤上,那杏花早就被裹上厚厚的冰凍,揚起又落下,爛成稀泥。小攤早就成為一堆廢物,和那些破得稀碎的花,狼藉一片!場麵一時混亂,人群驚散。
林又寒紅了眼,一把把小女孩拉過護在身後,憤恨的目光帶淚掃視著四散的人,一字一句,擲地有聲,鏗鏘有力。
“你們不護的人,我來護!你們不懲戒的人,我來懲!”
眾人看著林又寒,心下憂懼,不敢出一言。之前那囂張跋扈的老板娘,沉默了一會,又厚著臉皮咒罵:“哪裏來的狗東西,竟敢在老娘門前撒野!”那盛氣淩人的架勢,絲毫不減!
林又寒低頭,一臉淚水又帶著感激欣慰的小女孩泣不成聲,林又寒將她推到一邊,看著那惡婦眼裏全是鄙夷蔑視,所有的怒氣憤懣通通表現在臉上,厭惡的一瞥之中盡是不服來戰的氣勢!
十年前受了心裏的傷,十年後也未曾愈合,就算是在不經意間記起,哪怕是一丁點兒的片段,都隻有讓人深惡痛絕!
“該死的賤人,欺負到老娘頭上了,給她出頭是吧?我他媽……”
“嘭!”
那惡婦人還沒衝到林又寒麵前,林又寒長鞭一甩,周遭事物盡數炸開,無數冰刀須臾之間盡數從地上掘出,一根根冷硬尖銳,鋒利無比。狠狠插在地上,泛著顫栗冷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