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已經黑了,也不知道黑到了什麽時候,靖柔仍然倚在床頭,蓋好了被子卻又不曾睡去。腦海中還是駱萱以身相替後死去的那一幕。血,全是血……這樣的景象她再清楚不過了。

記憶又回到星夏,那座冰冷的皇宮。

“公主,還是沒有‘他’的消息嗎?”冷香看著無精打采回來的靖柔。

靖柔搖搖頭,並沒有說話,可是神情不免失落:“你說,我還能找到他嗎?我隻見了他一麵,就戀戀不忘。”

“會找到的。”冷香插好手中的花枝,“對了公主,聽說大臣們已經定下了前往雲冬和親的人選,是幼安公主。所以,您以後就不必擔憂,可以安心尋找了。”

“嗯嗯。”靖柔微笑著點頭,也沒多說,就去午睡了。此時她還是初見葉言時那個活潑的女孩,隻是現在暫且失落。

不知道過去了多少時間,靖柔睡得迷迷糊糊的,夢裏總有慘叫,就像是來自無間地獄正在受著酷刑的小鬼。那淒厲,那慘絕,最終讓靖柔受不了,人也恍恍惚惚的,對著空****的大殿叫了幾聲冷香也不見回應。

奇怪,平時這個時候冷香都在自己身邊繡花,今天怎麽不見人?靖柔疑惑著,忽然耳邊又響起了那慘叫,隻是這聲音更細了些。這“啊”的一聲讓靖柔心裏直發毛,便顧不得穿上鞋,赤著腳就從寢殿裏跑了出來。

那慘叫也越來越清晰,就在這院子裏。還沒走近,就看到太後端坐在院子中央,看著不知何故被狠厲鞭笞的侍女們悠閑品茗!

看著跪著的一排瑟瑟發抖的侍女太監,那都是自己殿裏的人,也不知何故就被問責。正在挨打的小太監已經蜷縮在地,遍體鱗傷,鞭子抽打出的一條條血痕觸目驚心,慘叫聲也淒厲無比。現下這殿裏的人人人自危,時時刻刻提心吊膽,極力低頭臣服,生怕下一個就輪到了自己。

“母後!”靖柔一下跪到了夏太後麵前,眼裏全是不忍,“不知道他們犯了什麽錯,母後要這樣罰他們?”

“罰?”夏太後放下了手中的手中的茶盞,“靖柔啊,母後不是罰他們,是讓他們長長記性,讓他們知道什麽該說,什麽不該說。”

“靖柔不知。”

“哼——”夏太後冷笑出聲,理了理衣襟,“比如幼安公主一事,就不該他們嚼舌根!”

“女兒不知,三姐什麽事?”

“啪!”夏太後一巴掌甩到靖柔臉上,生生打出五個手指印。靖柔忍不住第一次在她麵前掉了眼淚。

夏太後輕輕揉了揉似乎有些疼痛的手掌,滿不在意地說:“裝腔作勢!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嗎?幼安要去雲冬和親,沒人和你爭了,沒人和你搶了,這下你高興壞了吧?”

說著突然俯身狠捏住靖柔的臉:“和你娘一樣,都是不要臉的賤貨!你以為你有皇帝的庇護你就能無法無天?可惜呀,皇帝今天出去了,沒時間來救你了!”

“我沒有……”靖柔咬牙,還沒有擺脫夏太後的桎梏就抬起臉質問,“三姐要去和親的事已經由前朝傳遍,憑什麽大臣說得,百姓說得,其他宮裏的人說得,我宮裏的人就說不得?”

“因為我恨!之前費盡心機不讓你娘得勢,她一輩子不過就是個小小的宮女。可是現在,明明你也是和親人選,大臣們偏拿你生母出身卑微來壓我,說什麽選你就是不重視,藐視雲冬皇室,偏拿我安兒說話!”

捏住靖柔的力度無形之間又加大不少,尺寸之間,四目相對,一個十足憤恨,一個滿眼不甘。

“為什麽?”為什麽要針對我母親?靖柔的話隻能從罅隙之間掙紮著蹦出,還沒問完,就被夏太後搶了去,她還以為是問為什麽幼安不能去和親。

“為什麽?因為你才最應該是去和親的那個,你從小就不得重視,你存不存在無關緊要,憑什麽要我集萬千寵愛於一身的幼安去?”

“還有……”夏太後一下鬆了手,直起身來告訴靖柔,“我的幼安已經有了屬意的男子,那就是華庸華將軍之子。他倆珠聯璧合,天生一對,就更不應該去和親了!”

華將軍之子……靖柔沒記錯的話,那華公子早就和一位侍郎家的女兒兩情相悅,已經送上了聘禮,兩家正在商量著日子成婚。太後和幼安不過是一廂情願罷了。

“皇兄不會答應的。”靖柔隻說了這幾字。

“皇帝?別拿那套嚇唬我,我告訴你,今天我來就是讓你去替幼安和親的,你去最好,不去,也得去!”

“不去。”

“你再說一遍!”

“不去。”靖柔挺直了身子,依舊堅持。

“很好。”夏太後狠戾一笑,“來人,把那些丫鬟奴才一個個的都帶上來。你們的靖柔公主是千金之軀,可你們就不一樣了!”

她一揮手,立馬就有侍衛上前將底下跪著的丫鬟帶上跟前鞭笞,光從哭喊聲中就可以聽出心底的顫抖。

“記著,一盞茶的功夫,她不答應就切掉一個太監的指頭,抽一個侍女五鞭。”夏太後冰冷的聲音從頭頂傳來,靖柔聞言一下癱坐在地。

靖柔還沒反應過來,一聲聲慘絕人寰的叫聲就全部奔湧著、嘶吼著向她襲來,把她包圍在恐懼裏,緊緊裹在淒厲裏。就像是來自地獄,那些酷刑,那些嚎叫。

“不要不要……”靖柔無聲地呐喊著咆哮著,親眼目睹了太監的受刑,就那一瞬間,眼前的鮮血淋漓,染了大片,流了遍地。紅,全是那樣觸目驚心的紅,空氣中也不再是花香味,彌漫著的全是血腥。

靖柔已經不知所措了,沉浸在鮮血和慘叫中不可自拔,想逃也逃不掉。可她越是這樣,受刑的人就越多,她已陷入夢魘。

“公主……公主……”冷香一邊哭一邊喊,可是都沒什麽用,直到一名早就受了鞭笞,又挨了第二次打的侍女死去。那高高揚起的一鞭子的血盡數灑到靖柔臉上,那滾燙的觸感、刺鼻的血腥將她拽回現實,她才意識到自己身處何時何地。

“去不去?”夏太後身邊的老婆子使勁按住靖柔拚命搖晃,凶神惡煞的模樣就是十八層煉獄的惡魔。

“去,我去。”靖柔顫顫巍巍的,在老婆子麵前就像一隻受到極度驚嚇的小雞,在狂風驟雨、電閃雷鳴裏緊緊抱住懷中唯一的稻草,偏這稻草,還被大風刮跑。

“很好,算你識相。”夏太後拍拍衣服,也沒有灰塵,滿是血腥,但她拍去的好像不是血腥,隻是表達一下對這個地方的嫌棄。

夏太後趾高氣揚地走了,留下一院子的傷殘,刻在心底最深的,還是抹不去的傷疤和痛恨。

“公主……”身後的太監侍女們都還在顫栗。

還沒走到門口,夏太後就又輕描淡寫幾句話把人打入地獄:“我不希望看到這殿裏的任何人,除了那主仆倆。也不希望今天的事有半個字傳到皇帝耳裏。”話說完了,頭也不回。

於是,就立馬有人來,將那些侍女太監一個個架走。身心的疼痛讓他們怨憤,身份的卑微讓他們恐懼,就是敢怒不敢言。

不僅他們,靖柔也一樣,她和冷香眼看著他們被拖走,看著原本熱鬧的院子變得零落,隻剩快要幹枯的滿地的血。

一大桶一大桶的水潑下去,潑好多好多了,刷了好久好久了……可那血液已經滲透到磚縫,靖柔瘋了似的用指甲使勁摳著地縫,恨不得把它摳出一個洞,摳出裏麵的血漬,不管用多少水,用多少時間,都要把它洗掉,讓它重回原本的潔淨。

可是不行,那血漬不知浸了多深。無論靖柔怎麽搓怎麽摳,就是搓不掉,也摳不掉。

“公主。”冷香紅著眼看她,那雙眼早已紅腫。

“公主!”冷香極力阻止,快要瘋魔的靖柔這才停下來,直直看著冷香。

半夜了,表麵的血擦得看不出來了,夏太後新派的侍女太監才夜扣殿門,說是剛剛接到緊急調任,派來這裏當差。

“好啊。”靖柔隻說了這兩字。

不久後,靖柔受封寧安公主,目的就是為了來雲冬和親。

“哼——”靖柔頭埋在膝上嗤笑出聲。

在靖柔來雲冬前不久,她親眼看見了幼安和華家公子拜堂成親,多般配啊!隻不過全程新郎全家無一人高興,新娘入門第一天就被冷落排擠。別說新郎提劍進入新房威脅一番了,那一晚無論夏太後捧在手心裏的幼安公主如何撒潑胡鬧,就是沒人理,更不會有人告訴她新郎去了哪兒。

第二日,華夫人冷臉告訴她:“公主雖為君,亦為我華府兒媳,言行舉止當有禮製,規矩眾多,不可逾越。”

華庸庭中舞劍,心底默吼:“你讓我兒難過,我就不會讓你好過!”

一想到這兒,靖柔心中鄙夷更甚,笑問夏太後:“這次,總該你受到懲罰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