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靜雪寂,月淡星疏。一座座山川拔地而起,危、高、聳、峻,各種陡、峭、巍、拔集於一身,遠遠看著就覺得泰山壓頂,居高臨下震懾一切妄圖翻越它們的人。
可巧,環琅就處於最高的兩座山——環山和琅山的山穀腹地,兩大山脈,一條沿東北而上,一條順西南而下,喇叭形的走勢給予環琅偌大的腹地。城門就在兩座山最為狹窄之處,自星夏入侵後,就耗費數萬人工,耗時一年打造萬噸玄鐵,以此作為新的屏障。
如此一來,環琅就更為堅不可摧,西、南、北三道人為的、天然的屏障就為星夏長期占據提供了堅實的軍事保障。更有貫穿環琅的淙淙流水、平坦肥沃的大片土地。
這樣的地方真是軍事福地!要想避免正麵交鋒,就得翻越終年積雪的兩座大山中的一座,可那樣的陡壁懸崖,根本不適合大批軍隊的行進。而難以對付的,除了那塊巨大的玄鐵,還有散落城中的符陣,如若沒有人提前清理,即使順利衝破城門,要想將其順利拿下,也不是易事。
所以,葉連想出了一個辦法,派遣幾個身手矯健的得力幹將翻過環山,提前潛入環琅城中,除去城中的陣法,在大軍攻城之時予以輔助。這件事,葉連自然就安排在了葉言身上。
緊緊抓住繩索,防止下墜,那晃**的一下就撞得生疼。風也呼嘯而過,在耳後呼呼作響,將人吹了個透心涼,和著揚起的飛雪,讓人一時無法睜眼,偏還沒有法子避免。
葉言無奈轉頭回望,一不小心就看到來時的路。最近的是一點點熒光的白,再往後,就是逐漸的黢黑,一眼忘不盡邊的黑。那底下該是深淵,光一點一點退散,黑暗一絲一絲浸漫,活像立起來了的幽深綿長的地下隧道,千尋萬丈!
天亮之時,葉言已經帶著人順利進入已經封城了的環琅,為了不引人注意,就混在之前流入城內的難民之中。
由於一時湧入的難民較多,無論星夏人還是雲冬人,大多都沒有安置,發放的食物更是僧多粥少。因此,為了乞食走街串巷的流民也不少,混在這些人之間,對於尋找並破解城中的符陣來說倒也是件好事。
兩天,駱猗隻給了兩天的時間,兩天後無論如何,雲冬大軍定是要踏破城門的,戰事不可再拖。
當天下午,巡城軍士就向胡倫報告了幾處符陣被破壞的消息。一開始,胡倫並未在意,畢竟破壞的都是一些低級的陣法,偶有損壞也是常有的事,這個自己可以補,對整個陣法布局來說無關痛癢。
可是,其中一處卻是陣法的關鍵部分之一。布陣的人說過,最主要的符陣四個方位,一個陣眼,這些不是一般人可以破壞的,普通的修士也無法做到。
環琅怕是混入了什麽人了!
“快!傳我命令,增加符陣附近巡邏兵力,全城搜捕破壞陣法之人!”
“是!”
那人領命去後,胡倫仍覺不妥,差人將情況如實稟報李欽後,自己坐不住,親自領兵巡查去了。
街上仍舊人來人往,隻不過更多的是無家可歸的流民。那些拄著拐杖顫顫巍巍的老人,街邊花著臉哭鬧不止的孩童,極盡溫柔哄孩子入睡的母親,還有一個個苦惱著坐在地上的男人,此時此刻都無比清楚地呈現在葉言眼前。
“讓開!讓開!”
巡城軍士越來越近,腳步聲也越來越清晰。他們一個個叫囂著,隨隨便便就拎過任何一個他們覺得有嫌疑的人。那人也就小雞兒似的唯唯諾諾、心驚膽戰了。此時巡城軍士又一把把他扔開,像丟渣滓一樣。
那人鬆了一口氣,微微喘息之後趕緊跑開,另找安全之地去了。葉言在暗處看了,也不免緊張一陣,還好沒懷疑。
跟著下一個目標一直走,一路穿街過巷,來到一座小橋跟前,葉言仔細瞧了一下,符陣就在橋墩下麵,眼見四下無人,一個蹬腳就飛了過去。
恰巧,林又寒此時待在自己房間裏百無聊賴,又趴在窗邊,鼓嘴吹氣,一心想要把窗杦上的一片枯葉吹翻,也不想它已被白雪壓了身,盡管不多。
從林又寒房間的這個窗口望去,正好能夠看到那小橋的一半。林又寒吹樹葉正吹得起勁兒,也就無意識地抬首望了一眼。
一抹暗灰的影,還有露出的一點點的臉,顯得特別白皙。是葉言,在破除一個符陣後冷不防站起來,臉上有略帶滿足的笑。
“葉言!”林又寒一個激靈立馬轉身,“噔噔噔”下樓。
這一聲叫喚,讓葉言立刻緊張嚴肅起來。
不多時,林又寒就出了後門,小跑著來到橋邊,一看橋下無人,又對著四周大喊。
“葉言!葉言!”
環視四周,天都轉了一圈,林又寒用盡力氣,可是周圍仍然靜得出奇。
難道是我看錯了?
這樣想著,林又寒又環顧了一下四周,確實沒什麽人,河邊的樹上倒是掛了一塊褐色布條。
林又寒一拍腦門,仰頭吹著額前的碎發,又在原地呆愣了一會兒。看得出她有些懊惱,冷靜下來後更多的則是失落。
視野放寬,房子,樹梢,雪景哪一個都比林又寒顯眼,她也就隻有米粒般大小了,這樣的場景一個人站著又未免落寞。
就這樣,葉言又在暗中默默看她走回去,關上院門了。要不是她那一聲喊,葉言還未必會連腳印都掩蓋了去。
“啊——”林又寒一下坐到了椅子上,整個身子後仰,像一塊泥巴。
曲流走過來在她身邊坐下。
“怎麽了?剛剛聽你那麽大聲叫三師兄。你想他了?”
“不是。”林又寒側臉看了曲流,又轉了回去,“我看錯了,以為是他,就好不欣喜地跑出去,以為是他。可是後來安靜下來想了想,他遠在京都,又怎麽會出現在這裏?我幻視了。”
曲流打趣道:“還說你不是想他,眼睛都出問題了!”
“也許吧!”林又寒帶著絲絲哀傷,雙眼散漫地看著天花板,說不定還真能看出花來。不知怎麽,就又戚戚了。
“以前我和你說的時候,老說喜歡葉言那樣溫溫柔柔的公子,細致體貼,朗潤明媚。可是後來我明白了,那是年少時的人間理想,是一份永存於心的美好,他適合。可現在想來,一眼望去未免柔弱,沒有那種讓人舒心的安全感。待在他的身邊,嗅著他身上的氣息,也不是人間的煙火氣。可是反觀駱猗,他雖活脫了些,關鍵時刻也靠得住,這種感覺就一直蔓延,無論何處,隻要一看見他,就會心安。我也是到了現在才明白,原來以前一直放在心上的,是美好虛妄,現在手邊拿起的,才是人間理想。”
這些話一個字一個字地被緩緩吐出,在這樣的天氣氛圍裏分外明析。說的人說出來,淡淡憂思。聽的人,有人悉心安慰,握手鼓勵。有的站在窗下眼角濕潤,心下悲涼卻不得。
葉言悄悄離開,早知道就忍住不跟來了,早知道你要說那番話,我就不跟來了。
明明已經有了猜測,可是聽你親口說出,還是會忍不住心痛,悲傷不止。如果時間倒回,我一定忍住不去看你,哪怕一次一次自己騙自己。
可我本就不是什麽天上仙,又怎會失了人間煙火氣?
葉言苦笑著,濕潤的眼角就一下泛濫成河,淚流不止。就像那滴著雨露的青蓮花瓣兒,本是泫然欲泣,以為迎接的會是陽光明媚,卻突逢大雨。那樣,再亭亭的青蓮,也就隻剩吹落北風。
不知不覺,記憶又被拉回那天,駱猗受刑後,林又寒眼看著他被抬出去,不久她就雙手抱膝,坐在地上緊咬著手腕無聲流淚。
葉言心疼地抱住了林又寒,怪自己無能為力,不能查清真相,保護她也保護駱猗。可就在這懊疚之中,林又寒輕輕推開了葉言,留給他以錯愕。
難道從那時起就已經變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