駱猗站在城牆之上,看著日出東方,紅光蔓延。火紅的光芒染了大片,連帶著那鋪在地上的柔軟的白色地毯,也浸染了大半。天際蒼茫,無比恢宏,無不歎服!
那些山啊,樹啊什麽的,在這碩大的紅日麵前毫無保留地顯現出滄海一粟的特質,根本不值一提。這樣壯闊的景象已經許久未曾見到,也不是說沒有,而是難得會有這樣欣賞的心情。
天亮了,李欽已經帶著剩下不到兩千的軍士腳步沉重地走在了環琅的街上。
這支隊伍狼狽不堪,一向風光無限的鎮北大將軍李欽,此時更是恨不得鑽進地縫裏!就算之前早有了棄城的打算,可真到了這一步,成為敗軍之將時,又掩不住內心的頹喪懊悔。
軍士們一個個的,疲憊、頹廢、狼狽……忍受著周遭各色人的指指點點。有時竟連老弱、孩童都敢肆意嘲笑,再沒了星夏軍士往日的威嚴。
可是壞消息總是一個接著一個,甫一落座,胡倫就帶著有關朱將軍的消息匆忙走了進來,欲言又止,強忍悲憤。
“將……將軍,朱將軍有消息了。”
“說。”
胡倫強顏:“不知為何,朱將軍率軍繞遠至一處雪穀,加之昨夜風雪交加,那兩萬軍士已被……活活凍死!”
“什麽!”李欽拍案而起,怒急攻心,一口氣上不來差點氣暈。胡倫見狀,趕忙上前幫扶。
“將軍節哀。”
“奸細!奸細啊!給我查,定要把那作亂之人揪出,處以極刑!”
“是。”
見胡倫還在幫自己順氣,不由得更加心急,忙指著門外大叫:“快去!快去啊!”
胡倫也不敢再耽擱,立即出門,查探去了。房內隻剩李欽一人,斜躺在椅子上,老淚縱橫,滿心悲愴,自責道:“是我害了你啊!是我害了你!”
不論李欽再怎麽悲傷,受傷的也不止他一家。等駱猗接到消息親自派手下將軍前去冬白查看的時候,遠遠見到的就是城內四處殘煙嫋嫋,走進去映入那將軍眼簾的就是斷壁頹垣。
燒成焦碳的梁柱、化成灰的某物,還有躺在地上痛苦呻吟的百姓……
這一幕幕,看著真是痛心!
昨夜不是有風又有雪嗎?怎麽還會燃起這麽大的火?大到足以毀了半座城!
無獨有偶,這樣的消息片刻之後接連傳來,氣得那將軍站不住腳。一個踉蹌,差點摔倒。
一夜之間,連燒三城,那辛苦討回來的領土還未焐熱就變焦土了。
駱猗接到消息的時候,木頭似的問葉連:“此戰,是輸是贏?”院裏有風,淩亂了幾縷發絲。
“贏。”葉連直勾勾地看著他,“在這之前,冬白的百姓對於星夏是沒有恨意的,因為華將軍待他們很好,他們也還像平時那樣過平靜簡單的生活,他們敬慕冬白勝過敬慕雲冬,所以這座城到了誰的手裏他們都不會在意,反正稅一樣交,向誰都是交,不會多也不會少。但是現在不一樣了……”
看到駱猗抬起頭,那眼中的期待,葉連也提高了嗓音:“現在,星夏人燒了這座城,這座他們世世代代生存的城,那就無疑是奪了他們的明珠卻又狠狠摔碎。從昨夜他們親眼目睹熊熊大火卻無能為力,又見雲冬軍士擊殺縱火犯,並幫他們重建家園開始,他們才知道他們力量的薄弱,也才感受到一個國家力量的強大,也才清晰地意識到自己是雲冬人。”
“嗬!”駱猗拍拍葉連的肩,“也是,雲冬幾次征討未果,更是對環琅束手無策,上次還白白耗費半年光陰。說是討了半年,不過是戍邊的將軍數次聯合起來圍攻過罷了。也隻有這次,朝廷才正正經經派出軍隊征討。他們等了好久,對雲冬說不失望是不可能的,但是現在不一樣了。”
“還有呢!”
“還有?”
“殿下莫不是忘了雪騎將星夏軍士堵在雪穀,毫不費力就滅敵兩萬的事了?兩局棋,一局平,一局輸在當下,勝在千秋!”
“將軍計謀,我雲冬兒郎。”
“哈哈哈!”
葉連笑出聲來,是少有的爽朗幹脆。葉言聽了,也為他高興。他本就不尚武,卻奈何出身武將世家,又被父親逼著,又……怎麽會常有這樣的好心情呢?
葉言默默走出暗處,又悄悄拐進角落。
樓上靜謐,逐漸有了一前一後的腳步聲,泥淺還以為是江南和曲流回來了,小心翼翼開了門。
一見到雲深,看著他掛在嘴邊的笑,泥淺就心下慌亂,結巴了:“公……公子。”
“當當!”雲深還沒回話,林又寒就一下躥出,“還有我呢!你怎麽能忘了我呢?”
“快進來。”泥淺說著一把拉住林又寒,還很高興的樣子。
這一下,雲深可是不太舒服了,一時錯愕過後:“算了,小淺高興就好。”回去再找林又寒算賬!
怕五個人太過招搖,現在環琅又還是星夏的“地界”,三人便打消了等著和江南、曲流兩個一起回去的念頭。留下消息、迅速收拾好東西後,泥淺就跟著雲深和林又寒離開了客棧,一起去往六嫂家。
離開客棧時,雲深選了從不起眼的小門離開,卻在拐入一條小巷後先行一步,扯掉立於角落的木杆下麵、用石頭緊壓住的一塊布條,隨手一扔。隨後又將一堆小石子踹得七零八落,有的還飛出老遠,破了陣眼。這樣的東西,城中不知道還有多少。
到了之後,六嫂又親切地招呼泥淺,就像是認識了好久,也不奇怪,她們都是黎宗的人嘛!林又寒這樣想著,又靜靜趴在窗邊,去看那滿庭的落雪了。
欣賞之餘,看著雲深、泥淺兩人一如往常的樣,林又寒也不禁想起駱猗來:又是好久沒有見到駱猗了,也不知道他過得好不好,什麽時候才能攻破環琅。
這樣想著,林又寒心中又閃過葉言的影子,這才想起來,自己真是沒心沒肺慣了,從他受傷以來都隻是聽別人說他的消息……轉念又一想,他應該很好,說不定又不小心招惹了哪家的桃花!
可是……林又寒安靜下來細細地想。為什麽會那麽奇怪呢?葉連和葉言,他倆好像……
還沒想清楚,還沒弄明白,卻是被一聲大喊打斷了思緒。林又寒一臉錯愕地轉過身去,迎麵而來的就是一個猝不及防的大大擁抱!
“額——”林又寒延長了聲調,嚇得趕緊避閃開,讓“一腔熱血”的曲流撲了個大大的空!
“你又躲我!平時也就算了,可是我們已經這麽久沒見了,我想抱抱你也不行嗎?”曲流背過身去,佯裝生氣。
“好啦好啦!”林又寒主動走過去,輕輕環住曲流的腰,慢慢靠近她的肩膀,“你看,我這不是不想您勞累嘛!”
曲流臉上一副責備的樣:“哼!諂媚!”卻又立馬堆了笑回抱林又寒,也那樣輕輕的,是讓人感到舒適的距離。
“那也隻是對你啊!”
“哎喲,我的小姐妹!”
擁抱完畢,曲流又拉著林又寒噓寒問暖,問東問西。什麽你後來去了哪裏啊,怎麽又出現在這裏啊,最重要的是你一個路癡是怎麽走這麽遠還不迷路的啊?
林又寒聽著,有點窒息了,她問得太快,插不進去嘴啊!又耐著性子一一解釋一番,還特地去拿出了那巴掌大小的司南。當然,自是不會說出有關駱猗的片語隻言。
這場麵,雲深在一旁實在是看不下去了,迫不及待想要離開,又看了看憋著笑的泥淺和江南,實在受不了,準備去廚房看六嫂做飯了。
走到門口,又折回來好心提醒江南,在他耳邊低語:“看好你媳婦兒,千萬別被某人給搶了!”
江南聽後,不可思議地望著他。這人腦子裏想的都是些什麽?
四目相對,看著江南望著自己時用的那看傻子的眼神,雲深倍感無力,感歎了一聲後,大踏步向廚房走去了。
這下,這個小小的庭院又熱鬧了不少,從六嫂掛在嘴邊的笑就能看出來,比隻有林又寒和雲深在這裏的時候多得多了。
“哇偶!”曲流驚歎於擺在灶上的一道紅燒魚,雖然簡單,但是色香味俱全,無論怎麽看,都能想象到它肉質的鮮美。
林又寒將手中的盤子放到桌上,一看曲流這樣,就忍不住調侃:“傻眼了吧?我跟你說,六嫂做的飯可好吃了,前些日子燉的那湯,我到現在還流口水呢!可惜呀,你來晚了,吃不到!”
曲流聽著林又寒特意強調的“吃不到”,看著她那嘚瑟的樣,是真的好笑。
六嫂也忍不住說她:“貪吃鬼!”末了又對著曲流和藹地笑,“別管她,改天我給你做!”
“聽見沒有?”曲流忍不住“炫耀”。
“略略略——”林又寒向她吐舌,這樣一來,在場的人都忍不住哄堂大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