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書房外,兩人在石階上並排而坐。
駱猗看著在眼前攤開的木珠墜子:木紋清晰,上刻一枝疏瘦梅花,點點墨色如新幹,梅花清影也隻模得二三分。
倒也不說它需要多麽的惟妙惟肖才能博人歡喜,可就在一時之間,驚訝、竊喜、感動、寵溺集於駱猗一身,手足無措中,竟差點將它拂到地上。
林又寒急忙收了手,緊緊握在掌心,一臉嫌棄。
“你是覺得它太簡陋,所以不想要是吧?”
“不不不!”駱猗純粹得像個孩子,“我想要的,一直想要。”隻要是你給的,什麽都好!
聽到這話,林又寒才重新展露笑顏:“我就知道,我徒弟嘛,自然是不會嫌棄我的!”
說著就要把它係在駱猗脖子上,奈何不夠高,駱猗坐著也不夠。若是駱猗低頭,因著尺寸距離,那兩人之間又太過親昵。
於是,林又寒直接將它塞到駱猗手裏。甫一觸碰,就被駱猗連珠子帶手緊緊握住,一把攥進懷裏,緊緊貼著他胸膛,掙脫不開。
“你真的隻是把我當你的徒弟嗎?”
一句話從駱猗口中幽幽而出,是包含了無限柔情的。
“什麽?你先放開!”
可是無論林又寒怎麽推搡都沒用,駱猗依舊死死抱住她,沒有想要放手的意思。
一陣後,林又寒停止了反抗,既然掙脫不了,不如順其自然,總有鬆懈的時候,不料卻是自己。
時間靜止,星子也停止移動,冷風寡涼,微微刺骨,就這樣躲在他懷裏,踏實綿軟的暖,好舒服!
又是好一陣後,駱猗才戀戀不舍地放開林又寒,趁其不備,孩子氣地在她肩上磨蹭。看似撒嬌,實則是蹭掉淚珠,連小小的眼淚花都不剩。
“啊!”林又寒長歎:“你在我身上蹭什麽啊!不會是鼻涕吧?啊!你好惡心,走開走開!”
“嗯!我不。”麵對林又寒滿是嫌棄的推搡,駱猗越發病嬌起來,依舊沒有離開林又寒肩膀的意思。
“我不,就要黏著你,一輩子好不好?”駱猗幹脆將頭枕在林又寒肩上,抬頭仰望星空,稀疏暗淡。
“啥?”
林又寒聽不真切:“你就不能大點聲嗎?”
駱猗無奈直起身子:“笨,自己想!”
林又寒一臉埋怨,小聲嘟囔著:“明明是你自己說不清楚,還怪我!”
“你說什麽?”駱猗肅色正言,拿出平日的氣度,林又寒來了個大轉彎,嬉皮笑臉。
“沒什麽,你最好了!”
駱猗忍住不笑:“那就好。”
你要是裝傻,那就陪你一起傻;要是真傻,也一起傻吧!
“明天就要出征了,你就沒有什麽話想對我說的嗎?”駱猗係好木墜,一絲不苟地盯著她。
“有啊,很多。”
可是林又寒忽然就頓住了,之前想了那麽多,什麽收複失地、建功立業、馬到功成的話都忘了,隻零星幾字在腦中遊**,可再怎麽想也拚湊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說啊。”駱猗催促著,雖然已經想到她會說些套話,卻還是迫不及待。
“……”
林又寒一陣無語,突然靈光一現,滿臉興奮,聲音特別清脆響亮。
“那就早死早超生吧!”
語出,好長一陣沉默,林又寒低著頭,滿是鬱悶,在心裏狠狠抽了自己幾個大耳刮子。心口不一啊,明明想說早日歸來的!
“你……真是語不驚人死不休啊!”駱猗大笑,“還真是出乎我的意料。”
“不過,我雖談不上喜歡,但是也不會生氣,戰場嘛,本就是個黃沙埋枯骨的地方。”
“不是,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我錯了。”林又寒認錯,心裏五味雜陳,突然害怕起來,莫名懊悔,想哭。
“知錯能改,善莫大焉。”駱猗笑著揉揉林又寒腦袋,“我原諒你。”又是這種揉碎了陽光的暖,還笑得一臉無害!留下林又寒愣在原地受寵若驚。
翌日清晨,駱猗立在寒猗園內,也不知站了多久,這樣的等待仿佛無盡頭。
“公子,該出發了,陛下還等著呢。”
趙昂忍不住提醒,駱猗沒說什麽,依舊站在原地不動。不久後,似是想起了什麽,轉身離開,走幾步又回頭對著緊閉的房門笑。
昀華城外,雲冬皇帝駱蓁親率太後、貴妃及文武眾臣在城外為大軍餞行。
戰旗獵獵,軍武重臣分列兩側,寒風凜冽,肆意而過。兵士十萬,全都精神抖擻,身姿挺拔,隻待一腔熱血,奮勇於雲冬疆土之上!
城牆之上,駱蓁看著整齊劃一、嚴陣以待的軍士黑壓壓一片遍布於城牆之下,個個整裝待發,軍號嘹亮,吼聲震天!隻等一聲令下,他們就可像狂風驟雨席卷直下,吞噬一切,連根拔起,不留痕跡!
駱蓁居高臨下,心中頓起豪邁之情,振奮異常。又歎身不由己,不能馳騁疆場、血戰黃沙。
“阿猗,皇兄將自己馳騁黃沙的意願也一並托付給你了,一定不要辜負朕的期望啊!”
“臣弟領旨!”駱猗單膝下跪,抱拳行禮,一舉一動都那麽孔武有力。
“好!”駱蓁彎腰握住駱猗的手,忍不住囑托起來。
“將在外,軍令有所不受。若是朝廷傳達了什麽錯誤指示,大可根據實際情況自行處理,不必拘泥。”
“是!”
“還有,收複失地是朕的心願,可是與你、與萬千將士比起來,還是少了些的,切不可莽撞。”
駱猗起身,回答的鏗鏘有力:“皇兄放心,臣弟定將不負所托,不負眾望!”
“好。”駱蓁拍拍駱猗的肩膀,觸及的都是甲胄的冰涼。
與此同時,葉連看著他倆兄弟情深這一幕出神,要是……
“葉將軍,此次出征還有賴將軍相助,朕謝過!”
駱蓁向葉連表示自己的感激之情,葉連連忙回禮:“陛下言重了,這本就是兩國交好的見證。”
接著,貴妃與太後也送出自己的祝福,駱猗拾階而下,來到城門口,沒入人群之中。
歡送的百姓亦分列兩側,其中不乏朱門貴女,但更多的是送別兒子、丈夫、父親、兄弟的平民百姓。
環視一周後,仍舊沒有林又寒的影子。他以為,今日大軍出征,城中百姓歡送,她也定是來了這裏。可惜,沒有。於是莫不悲傷的轉身欲走。
“猗哥哥!”
清脆的聲音響起,駱猗滿心歡喜,迅速回頭。幻想再次破滅,卻是王塵,哭成了淚人。
“你不要走好不好?塵兒舍不得你。”
沒想到,王塵有一天居然會是這模樣。梨花帶雨的,完全沒了平時自傲的姿態。
駱猗隻是笑笑,示意她不必擔心,轉而繼續離去。
騎在馬上,駱猗忍不住回頭望望,城牆之上兄長遠送;城牆之下百姓齊擁。或許,她是淹沒在人群之中了吧……
駱猗難掩唇邊苦澀的微笑。這樣也好,不相見,便可不相念。
長長的隊伍穿過森林,越過山丘,一路蜿蜒向前,掩掩映映,明明滅滅。
這座塗蒙山真是難以翻越,不過與大軍相差了半天的行程,便已大雪封山,駱猗不是說不到月底不會封的嗎?
雖然路不好走,但是林又寒作為一個景春國人,看到下雪自是掩不住內心深處的躁動的!一路上都用著欣賞的心情,自是愉悅的。更何況,那是去尋找駱猗的必經之路?
山頂上風雪交加,凜冽砭骨,越加難以前行。林又寒不得已躲到山洞之中暫避,一避就避到了第二天。還好,有些枯樹幹枝可以生火。
寂寂長夜,說不提心吊膽是不可能的。林又寒總縮成一團,一有風吹草動,碎魂便和她一樣警惕起來,最後幹脆纏繞在林又寒周圍形成保護圈。
還好,沒有什麽實際的危險,隻是風雪聲大了些。林又寒伴著耳畔那些細細碎碎的聲音入了眠,渾噩睡去。
一大早醒來,外麵入眼的皆是鋪天蓋地的白,風止雪停,分不清去路。
林又寒找了根木枝做拐杖,一步一試探,就怕掉入深淵,那樣的話,就誰也見不到了。
話雖如此,林又寒依舊不小心滑坡跌下,滾成了雪團。還好有棵樹擋住,不然還不知道會掉到哪兒。
林又寒吃痛地捂住受撞擊的腹部,抬眼見到寥寥炊煙,心下竊喜:還好滑了這一下,省了這許多路,因禍得福吧。
山下,林又寒看著一處處火堆殘跡,心中埋怨:要是早點來就好了!
尋著大軍的行進足跡,林又寒慢慢跟在其後。
不知不覺中就已入冬了,大軍開拔的方向屬於北地,越是靠近就越是寒冷。不過,無論是駱猗率領的軍隊還是林又寒,心中有目標,再怎麽艱難的環境也不覺得困苦。
經過半個月的行程,大軍終於在距被奪取的煙城三十裏外駐紮,準備攻克難關。
駱猗與葉連商量好對策,準備出其不意,趁夜挑選五十精兵夜襲煙城,又在城外預留三千精兵照應,做好了打硬仗的準備。卻沒有想到,對方竟如此大意輕敵,不費吹灰之力就收複一城。
以後還會有這麽好的運氣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