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四合,林又寒開了窗,獨獨倚在窗戶上,一言不發。
晚風刮得犀利,迷迷糊糊之間隻覺刺臉。許是心中的情感更為豐富,思緒更加清楚,所以那樣刺痛的感覺才越不真切。
我該怎麽做?擁抱一下還是說說好話?
抱就算了,還是說說好話吧,要不,再送個禮物?
什麽禮物才算好?既不影響行軍打仗,又能在戰爭結束之後派上用場,有這麽理想的禮物嗎?
簪子?不行,送給葉言的太多了,沒有新意。
玉墜?好的太貴買不起……
繡帕?一個大男人拿個帕子不是怎麽回事啊……
天!
林又寒心底有些崩潰,怎麽這麽難選?
不如來個直接點的吧!一個想法直接蹦出林又寒的腦海,一個木墜好了,親手做的那種,顯得特別有誠意。
“哈!”林又寒一拍窗戶,蹦跳離開。
有了想法,林又寒一大早就在城裏逛,特別想找一塊合適的木料,色澤光滑、紋理漂亮、古樸典雅的那種。
可是,林又寒在街上轉了一圈又一圈,那些好的不是太貴就是太貴,便宜的又入不了她的法眼,於是這麽轉著轉著就出了城。
城外是一片一片的森林,雲冬的這個時節,樹葉早已掉光,隻有殘葉有一搭沒一搭地偶爾在風中搖曳。那些光的枝幹,禿的樹枝交錯縱橫,樹外有樹,枝外有枝……還有不時路過的雲冬秋末的風……
心裏不時泛起驚悚之意,即便再怎麽感到荒涼陰暗,林又寒也不停下腳步。萬一遇到什麽好的木料呢?可不能錯過了。
葉連隨著她進入樹林,跟了她一早上,早知道她要找什麽,可是啊……
葉連禁不住笑起來,明明對木料不甚了解,卻還一根經地瞎找,錯過了好多合適的都不知道,還一個勁兒的往前。
抑製住想要指點林又寒的衝動,葉連繼續向前跟去。
左瞟右看,上摸下捏,林又寒看了一棵又一棵。
好不容易有了結實又筆直的樹,看著它那仍舊纖細的模樣又覺得它可以長得更好……好吧,放過!
那些粗壯參天的大樹,看著就有力量,不過這粗壯程度完全超過了林又寒的能力範圍……好吧,放棄!
既然砍不了樹,那刨刨枯樹根總行了吧?往上長的動不了,埋在土裏還露出半截的總有辦法吧!
朝著這個目標,林又寒又開始了尋找之旅,除了太小的,基本上逮著一個刨一個,最後總的得有七八個吧。
林又寒扔掉刨土的樹枝,拍拍手上的泥土,頗為得意地笑。
可是問題又來了,該怎麽弄回去呢?自己辛苦刨的,哪個看著都好,都不忍拋棄。
林又寒下定決心,碎魂一抽出就是十分清脆悅耳的聲音。於是,靈器碎魂就淪為了縛柴繩索。
拖著樹根一步一步踩在鋪滿落葉的幽徑上,一個不小心,“嘎嘣”一聲,是樹枝被踩斷的聲音,在這寂寥蕭瑟的林子裏顯得分外陰森寒涼。
最最重要的是,這路好像已經不是來時的那條路了,樹也不是那些樹,人卻還是那個人。
要不,喊喊?
“哼哼……”
“哼哼……”
林又寒蓄勢待發,不錯,勢是蓄了半天,就是不見發。
喊什麽呢?有人嗎?來人?可是,就這麽使喚人家的侍衛不好吧?雖然他們奉命“悄無聲息”地跟著自己,萬一……
看著林又寒光是動嘴皮子,又不見實際行動,呆立原地手足無措的樣子,葉連終於忍不住挪步,仙一般地出現在林又寒麵前。
麵具還是那張麵具,人還是那個人。但他在此刻翩然而至,就是不一樣的那個人,一種熟悉親切的感覺便油然而生。
雖是如此,林又寒臉上也沒有太大變化,僵硬一笑,便再無動作。因為他是葉連,不是葉言。不然,就憑著這種感覺,她就可以一直跟在他身後,說出自己的尷尬處境,無比安心地和他一起回到昀華城。
葉連明白她的不自然,既然她不開口,自己主動總行了吧!
“林姑娘,又見麵了。”
“是。”林又寒低語,木訥點頭。
“我來打獵,你這是?”葉連指著林又寒拖著的樹根明知故問,還不忘裝作一副疑惑的模樣。
“呃……我,送人的……”話一出口,林又寒就後悔不已,哪有這樣送人的?
葉連也不在意,直接說出自己的想法,頗有些曖昧的意味:“我就要回去了,要不?一起?”
“噢!不……不用了,我有人跟著的,桓王府侍衛,叫他們就好了。”
聽著這綿糯低語,葉連心下歡喜,不由靠近:“可是,我碰到你好一陣了,沒看到你說的人啊!”
“他們……來無影去無蹤的,你當然看不到了。”林又寒囁嚅著後退,末了又補上一句,“其實我還有事的,你先走吧,不用管我。”
就知道你會這麽說!看著林又寒這副模樣,葉連心中得意,再次給她扔下一個炸彈。
“其實,我看到那些侍衛已經撤離了,應該有更為重要的事情要做,我想短時間內是不會再來了。”葉連又靠近林又寒幾步,“你,要不要試試叫叫他們?”
葉連暗笑,那些侍衛早已被他甩在城裏了,怎麽會跟到這裏來。
“不……不用了,我自己回去,不麻煩你。”林又寒依舊回絕葉連的“好意”。
“是嗎?我可聽說這裏可是經常有凶猛的野獸出沒的,那麽大……‘嗡’一下就把你給吞了!”
葉連張舞著爪子,做出恐嚇的姿勢,林又寒無奈又膽顫地扯扯嘴皮子。
一起還是不一起?
葉連看著林又寒滿心竊喜,靜靜等待結果。反正會是自己想要的,多等等又能怎樣呢?這逗與被逗的位置換換也挺好的!
“那……走?”林又寒試探著,怕他隻是逗自己玩兒。
“我幫你。”葉連接過林又寒手裏用碎魂捆綁的樹根,直接背在了身上。
林又寒還來不及拒絕,手裏的東西就已經被葉連搶過去了,看著他那咧彎的嘴角就知道他笑得很開心,還有眼睛裏的澄澈,讓人無法拒絕。
拒絕這件事讓人從來不及到無法,葉連用了一秒。
看著一旁認真搬樹根的葉連,林又寒心裏不是沒有疑惑,就小聲問了出來,就小聲。
“你們葉家的人都這麽溫柔的嗎?”
葉連腳步一凝,側身認真問她:“溫柔不好嗎?”
“不是不是!”林又寒連連搖頭,“我隻是覺得葉言也像你這樣,隻是你更多了一些調皮。”
“那你覺得是調皮好,還是穩重好?”
“這個嘛,調皮使人開心,穩重給人安全感,各有千秋!”說完還忍不住拍拍葉連的肩。
“力氣有點大哈……”林又寒尷尬轉頭,懊悔自己過激的行為。
“沒事,現在我就是想和你交朋友!”
葉連露出大白牙,笑成月亮眼。沒了這張麵具,會不會就是葉言?
“我沒什麽朋友的,聽你這麽說很開心!”林又寒真誠微笑。
生於南方繁華之中,長於崇明仙山之內,也無法挽救一顆荒涼的心。
“葉言……我大哥……”
葉連還沒有說完,林又寒又打斷他:“其實認真想想,對我好的人挺多的,是我的問題,身在福中不知福。”
“不想這麽多,走了。”
回到王府已經是下午,就連駱猗也回來了,坐等她開飯。
“哇!你等我啊?”
林又寒受寵若驚,駱猗點頭。
“那我不客氣了!”
林又寒自顧自吃起來,全然沒注意到駱猗的表情,看樣子可是餓壞了。駱猗本來有話要問,看林又寒大快朵頤的樣兒,也默默陪她吃飯了。
晚上,林又寒在經過一番激烈的內心掙紮後,選出了幾個漂亮小巧的樹根,拿出小刀認認真真雕刻起來。
已經很晚了,屋子裏的燈仍舊亮著,舟兒也熬不住趴在桌上睡去了,林又寒則繼續打著哈欠轉動小刀了。
削皮,題字,吹木屑,刻木紋,倒騰一晚上,累了一晚上,得了!又廢一樹根。
拖著無限疲憊的身軀,林又寒歪歪斜斜地倒在了**,胡亂拉扯被子蓋到自己身上,不一會就睡著了。
片刻過後,屋子裏的燈熄了,駱猗走出寒猗園,踱步進入書房。
不知不覺天就亮了,林又寒醒來後才發現原來已經日上三竿,一個激靈,陡然坐了起來,還好不是夏季,不然心裏還不知道怎麽打鼓!
一臉懵地看著自己昨晚的一番好操作,林又寒不由得失去了信心。幾天下來,樹根已經所剩無幾,木屑渣渣什麽的倒是一大堆,舟兒終於忍不住不顧她的勸阻把它們收拾掉,剩下的好像也隻是一些廢料。
“哎,舟兒你看看,這個好不好?”
林又寒十分激動地伸開手,一枚木珠靜靜立於掌心,圓圓的,隻是嘛,這圓的程度實在是無法讓人苟同。
“姑娘,奴婢相信您一定會做出讓人喜歡的……東西。”
舟兒說完趕緊開溜了,生怕林又寒再拉住她問東問西,謊話是真的不好說啊!
“我覺得挺好呀。”林又寒一個人嘟噥著,又別扭著去做下一個。
多次在木珠上刻花失敗後,林又寒不得不放棄將一枚木珠刻得花裏胡哨的想法,好不容易勉強算是刻上了好看點的一枝梅花,一個不小心卻弄出條裂縫!
“嗯!”
林又寒生起悶氣,手搖腳踢,一下趴到桌上,那顆木珠也被隨意丟棄在桌上,孤零零地藏匿一方。
我怎麽這麽笨!
林又寒實在是想不明白,怎麽會這樣?好不容易刻出自己喜歡的花紋,居然被自己給弄壞了!林又寒氣不打一處來,起身出了房門,在府邸內四處閑逛。
冷風,寒雨,禿枝,枯葉……一陣喪氣。
半個多時辰後,林又寒突然對著池中的殘荷大笑:讓它完全裂開不就好了嗎?
一想到這兒,林又寒歡脫不已,趨步回到寒猗園,在桌上四處尋找那枚散落角落的木珠。
移開一個樹根、幾支殘枝、幾把工具,終於在筆筒後麵找到它。既然裂了,不如劈開,來他個置之死地而後生!
挑選出一把明晃晃的小刀,又試探性地摸摸刀刃,林又寒毫不掩飾地咧嘴笑,是個十分得意的笑容。
一刀下去,木珠就成了兩半。切口平整,切麵摸起來就是一個柔滑舒適的存在。
細細將兩個半珠掏空,一刀一刀都是心意,一痕一痕都是細致,生怕多了少了,一點一點都要好好挑剔。
好不容易弄完,林又寒又將它們內外磨平,這下兩邊合起來後就真的像一顆圓潤的木珠了!
舟兒已經掌好了燈,林又寒渾然不覺,放下手中的書卷,一番訝異後執筆蘸墨。
黏好木珠後,一根黑色小繩穿過早已留下的孔,一個十分簡易的木珠吊墜就做好了。它既不名貴,也不精致。但是,它飽含了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