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都將之前的鬱結放開,這幾天待在澧川算是駱猗最開心的了。從崇明山上下來就是澧川城,林又寒跑來跑去也覺得開心,又重操舊業,負責後山的藥草種植,每過幾天給山下送完藥草後就留在鋪子裏,又或者是去老馬那裏幫幫忙,總的來說就是過得不錯。
駱猗也待在她身邊幫忙,在澧川已然成了她的副手,似乎又回到了那段師徒相處的美好時光。
幾天後,藥堂裏麵來了位看起來頗為貴氣的客人,點名要駱猗幫他看病,還說他的病隻有駱猗能醫好。這可就奇了怪了,可問題是現在駱猗也不在藥堂裏啊。客人也不急,隻坐在藥堂裏等,這一坐,一個下午就過去了。
傍晚的時候,駱猗總算是收工,回到藥堂正向夥計們炫耀自己今天的戰績呢,那一身貴氣的客人就這麽冷不防的出現在駱猗身後,著實給駱猗嚇一跳。
“您怎麽來了?”見到他的那一刻,駱猗滿臉都是難以置信,居然派他來!靜王——他的伯父!
駱猗臉上明顯是難過多過見到他的喜悅,也就一瞬間,驚詫、失落、喜悅等種種難以描摹的情緒一下盤繞在他心頭。也就那一瞬間,原本熱鬧哄哄的藥堂一下寂靜,靜得可怕,連一根細小的針都不敢掉到地上。
見到駱猗的那一刻,靜王臉上也是一副不可思議的表情。他眼前的駱猗絲毫不顧禮儀、形象地卷著袖子綰起褲腿,腳踏草鞋、頭戴鬥笠,一轉過身,卻是一副嘴裏叼著根雜草的吊兒郎當樣,還不修邊幅胡子拉碴……哪有平時皇室子弟的樣?明顯就是一個山野村夫。
“來了就坐唄。”駱猗語氣中難掩失望,還是尊敬地去給他倒茶。
“不必了。”靜王開口,“今天在這裏坐了一下午了,腿都坐麻了。陪我出去走走吧小猗。”
“行。”駱猗點點頭,很艱難地擠出一個笑。
“你是不是覺得很不可思議?”兩人走在河邊,靜王問駱猗。
“是。”
“按太後的想法,她早已點播數百軍士來抓你回去了。但是按著陛下的想法,他又不願逼你,可是形勢所迫,不得不請你回去。所以,他找到了我。”
“是啊。大哥總是能看破我的心思,巧妙製服我。請伯父來,我沒有任何理由不回去。就算有,在您麵前也顯得微不足道了。”
“也不能這麽說,人有七情六欲,終究逃不過一個‘死’字。萱兒替寧安公主擋箭而死,雖說是‘情’字作祟,但他終究也算是為國殉身。”
“所以我無從反駁啊,二哥舍生取義,伯父又是二哥生父,您都出麵了,我還能說什麽?”
“這麽說,你是……”
“可我不想回去,也不想娶什麽寧安公主。明明是他們戰敗,主動請求和親,我們怎麽還能這麽被動?”
駱猗的話,直接截住了靜王接下來要說的。兩人對視片刻,駱猗才別過頭,空氣也變得更為凝重。
靜王聞言,也隻是望著駱猗歎了口氣,說話更是語重心長:“你知道雲冬的實力同其他三國相比究竟如何。好不容易才和景春結成了聯盟,又送上榮華郡主和親才算穩定。可是此前李欽擅離職守,欲重新挑起景春與星夏的戰爭已然驚動兩國朝堂。而京都最近發生的事你也知道,本以為李欽一事就此風平浪靜,不料何去又為其報仇,對葉連將軍實施報複。這些事你以為我們遠在雲冬就不知道嗎?”
駱猗並不答話,靜王繼續道:“也正是這件事情的發生才促使雲冬、星夏兩國的聯姻勢在必行。我們必須趁此機會,揪住星夏的過錯,變被動為主動。如此一來,我們才能借助景春、星夏二國之力發展實力,委屈一時,換雲冬萬世!”
“更為緊要的是,如果我們不能抓住這次機會,很可能就會多一個對手。安插在慶秋的細作來報,最近星夏與慶秋的接觸頗多,大有結盟態勢。你想想,上次光是與星夏作戰就耗費了我們多少戰力?再加上一個慶秋,這後果,沒人敢想象。再說,星夏新帝讚賞你,寧安公主又是最受寵的公主,所以他才看好你,在萱兒去後親自指定你為聯姻人選。”
“親自指定……嗬……”駱猗聽完似笑非笑,不知道有多心傷,“我隻是想和我心愛的人在一起而已……”
“誰說你們不能在一起了?”靜王抓住問題所在,他明白這一番勸說之後,皇室子弟背負的責任已然使駱猗動搖,隻要再抓住這一點,就可大功告成。
靜王把手搭在駱猗肩上,如釋重負:“皇室子弟三妻四妾再正常不過,隻要你想,你喜歡的姑娘依舊和你在一起,你可以封她貴妾,抬為平妻,都可以!而且,這是寧安公主親口承諾過的,不要有後顧之憂。”
“真的?”駱猗難以置信,那可是一國公主啊,高高在上。
靜王肯定回答:“真的。”
駱猗聽到,心裏的石頭才算放下。
“可是,我不願意啊……”
林又寒的聲音在二人耳邊響起,靜王不可思議地看著不知道什麽時候出現的林又寒。嫁入王府為妾是雲冬多少女人的夢,她竟然一口回絕!是想和寧安公主平起平坐嗎?可她怎配?
向靜王點頭示意後,林又寒就施施然站在了駱猗麵前。
“我好難受。”
聽駱猗輕輕這麽說,看著他瞬顯滄桑的麵龐,林又寒紅著眼眶笑了。
“我啊,寧為寒門妻,不為高門妾。而且,我已經難受過了,從撿到那封信開始就難受,好長一段時間。這段時間,我們居然沒有敞開心扉,你不說,我也不問。後來我就看開了,依舊和從前一般沒心沒肺。”
林又寒伸手輕輕拂去駱猗臉上的淚痕,依舊不嫌事大: “我想了許多,尤其是在昀華的時候。我氣不過,掀了一個花攤,你趕到以後,問的都是你百姓的損失,看的都是你百姓的傷勢,全然不問緣由。所以啊,以小見大,你有你的責任,我也有我的委屈。你心裏有我是不錯,可那是在你的百姓完好無損的情況下,一旦有恙,我就不值一提。”
“不,不是……”駱猗想解釋什麽,可回憶起來,竟無可辯駁。
“我最不能接受的是,你不能同時傷害兩個人。而你的責任擺在那裏,你心裏早就明白該怎麽選了,隻是少個契機讓你說出來而已。”林又寒說著,脫下手上的那枚剔紅手鐲還到駱猗手上。荼靡花開,很是妖豔。可開得再繁盛的荼靡花,也有開到枯萎的那一天。
駱猗握著鐲子泣不成聲:“我們都理性地選擇了自己想要的。我不可逃避的是責任,而對你來說,無可替代的是自由。”
“對呀!”
林又寒已然哽咽,明明就在眼前,兩人卻隻能你望著我,我看著你,相對而哭。
秋季的晚風難得的溫柔,可饒是這麽溫柔的晚風,也將一潭死水水波吹皺,揉得稀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