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人的眼神更沒遮攔,大有一種“我就知道你是這貨色”,跟野狗湊一對正好。

一灘爛泥一條野狗,誰會上趕著!

她躲都來不及!

俞鳳委屈。

她知道那些人不信她,一根藤結出兩個瓜,“小暗門子”什麽德性哪兒用多說。

哪怕她天天抱著書本苦讀,也洗不掉身上一個“爛”字。

那段日子,俞鳳做題總心不在焉,選擇題能錯一半多,煩得她一把揉爛卷子。

她不敢回家。

怕娘的巴掌,更怕路上撞見席錚。

於是,她總找各種借口搪塞,幸好娘沒發現,偶爾回家,還叮囑她學習別熬太晚。

俞鳳心虛,“娘我沒事。”

窗台上鵝卵石曬得幹巴巴的。

什麽時候多了一塊。

俞鳳眼皮跳了跳,一準是席錚。

他還是那副爛泥扶不上牆,繼續我行我素。

她路過,他尾隨。

她不回頭,他也不往前湊,就遠遠跟著。

那雙沒什麽溫度的眼睛,隻在她偶然經過時,短暫停留一下。

俞鳳能感覺到。

因為再沒有混混朝她吹口哨,那些黃毛、紅毛和彩色毛們,見她幾乎都繞道走,黏糊糊的眼神也被忌憚取代。

野草瘋漲。

俞鳳心裏亂的很。

怕他,又忍不住好奇他想幹什麽。

可她不敢問。

彭荷鎮的舌頭比刀子厲害。

跟他搭話,簡直就是自己把脖子往繩上套,那些閑男碎女,等著看笑話的,都巴望她栽進泥裏,好過來唾一口吐沫,幸災樂禍。

這念頭隻能爛在肚裏。

娘說過,想爬出去就得學會忍。

所以。

她回避一切與他的接觸。

眼不見,耳不聽,心就不慌。

後來。

關於她和席錚的糟爛事,被鎮上人添油加醋,橫跨了彭荷鎮的秋天。

-

進入十一月,天氣冷下來。

彭荷鎮的霧有了形狀,沉甸甸的。

俞鳳十七歲了。

那天是個禮拜五,俞鳳回家時,照例在巷口多站了一會,等一抬頭,廚房飄出炊煙。

細細一縷,散在霧裏。

俞鳳簡直不敢相信。

掀開門簾,娘立在灶台邊,穿了件半舊的棗紅對襟條絨外套,左領口亮晶晶的。

她送娘的那枚櫻桃發卡。

水鑽在燈下一閃一閃,細碎的光點在娘下巴上跳舞,比銀河璀璨。

俞鳳看呆了,半張嘴傻樂。

娘端著一碗麵條,碗裏臥著雞蛋,摁她坐下,筷子往她手裏一塞,“快吃。”

香油的熱氣撲在臉上,俞鳳忽然眼眶疼。

拿筷子的手有些抖,她另一手把著碗邊,悶頭吸溜一口。

眼淚一股腦湧來。

掉進碗裏,濺起一朵小小的油花。

怕被娘瞧見,俞鳳趕緊打個嗬欠,故意舀了一大勺辣椒油,攪進麵裏,吸一口汆香。

好衝。

嗆得她眼淚鼻涕齊飛。

“慢點吃,沒人跟你搶。”娘沒看她,正背身擦灶台,聲音悶悶的。

俞鳳咬開雞蛋,溏心黃流出來,燙得舌尖發麻,她含混嗯了聲。

眼淚更凶。

娘還記得她說過最愛吃溏心蛋。

那碗麵,俞鳳吃得很慢。

夜裏,娘多拿了床褥子鋪她**,頭一回挨著她睡下。

蕎麥皮枕頭被倆腦袋擠得扁扁的。

娘發梢紮得她脖子癢。

俞鳳把臉朝娘的頸窩埋了埋,娘頭發上有草藥香,還混著點爐膛的柴火氣。

月亮爬上窗子,濃霧像個笊籬扣著。

娘翻了個身。

手摸到她手背,然後輕輕摩挲兩下,俞鳳一僵,沒有躲開。

“天冷了,多穿件衣裳。”

“學習別熬夜。”

“甭聽那些爛了嘴的嚼舌根。”

“……”

娘的聲音漸次低下去,融進霧裏。

俞鳳沒說話,她眼淚忽然又下來,洇濕一小片枕頭,她抱緊娘的胳膊,閉上眼。

娘呼吸慢慢均勻。

俞鳳睜開眼。

對著月光,心裏許了個願。

第二天起來,俞鳳朝閣樓下望一眼,還以為昨晚做了個空****的美夢。

娘給她五十塊錢,“你不是一直想看電影,下禮拜,下禮拜得空你看去吧。”

看電影?

俞鳳有點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