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兒來的?”

簾外,席錚低啞深沉的聲音傳進來。

俞鳳手抖得險些握不住手機,“你沒睡?”

“睡了。”席錚有點悶悶的。

“那你怎麽又……醒了,叫你都沒聽見。”

“不一樣。”

“什麽不一樣?”

兩人就隔著一道花床單說話,誰也沒想掀開,好似隔著彭河泛起的薄霧。

席錚沉默幾秒。

驚醒是本能,道上混的,敢睡死就真離死不遠了;他聽見她叫了,沒應純粹是心虛,怕她問早出晚歸的事。

那丫頭可聰明的很。

他幹咳兩聲,試圖轉移話題,剛撐著上身坐起來。

嘩啦。

俞鳳一把拉開簾子,目光直直盯著他,“你看,就是這個。”巴掌大的手機攤在掌心,她手一抬,高高送到他眼前。

“林老師臨走時給的。”她沒繞彎子。

“他說就當借的,讓我將來再還他。”

“將來……”

席錚沒接,淡淡瞥了一眼。

黑色的滑蓋手機,比煙盒還窄點,形狀很像卡片相機。

他瞄到左上角的型號——Nokia N95。

中間一塊大屏,還是彩顯的,正麵隻有幾個基礎按鍵,感覺沉甸甸的,和市麵上的手機都不一樣,瞧著就不便宜。

“他倒真大方。”席錚撇嘴揶揄。

一個來窮鄉僻壤支教的小白臉這麽富貴?

新手機說送就送?

他語氣泛酸,實際心裏澀得慌,自卑作祟,氣自己本沒事,別說手機,連個像樣的東西都沒給她。

席錚反複打量那黑色泛著光的外殼。

“……”

俞鳳沒說話,把手機擱在沙發扶手上。

忽然。

屋裏安靜下來,隻剩夜風刮過。

-

良久。

席錚率先打破沉默,跳過手機的事,硬邦邦一句重啟話頭,“你剛要幹啥?”

“……”

那張臉沉下來,眼裏冷的沒什麽溫度,俞鳳以為他生氣了,小心覷他,“席錚哥……”

好一聲“席錚哥”。

憑他再硬的心都化了,席錚緊抿的唇角勾起一個淺淺的弧度,聲裏軟下來,“你剛才想幹什麽?”

“我想拍張照,看你累到打鳴是什麽樣。”俞鳳悄悄鬆口氣。

“……”

席錚不太自然別開視線,卻還是順她話頭問,“拍了嗎?”

俞鳳:“沒,剛開機。”你就醒了。

席錚:“……”

“我現在拍,好不好?”俞鳳觀察他臉色。

席錚遲疑一下。

他其實極度排斥鏡頭,可對著俞鳳,他舍不得掃她的興。

於是,席錚配合地往後靠進沙發,大馬金刀一坐,擺出一副漫不經心的樣子。

“給哥拍帥點。”

俞鳳對準他摁下拍照。

屏幕裏。

席錚眼神有點散,鼻梁高挺,嘴角掛著點不鹹不淡的笑,整一個玩世不恭。

她剛想把照片遞給他看,手一滑,不知摁到什麽,另一張照片跳出來——新華書店,外消防樓梯鋼架上,兩張鬼鬼祟祟的大臉。

“等等!”

席錚猛地探身,一把抓住她手腕往懷裏一帶,指腹壓著屏幕,眉心擰緊,“哪兒來的?”

俞鳳:“我……拍的。”

話音未落,他話裏淩厲的警覺,瞬間擦亮了她心底深埋的疑影。

難道,真和放火的人有關?

一股不安當胸穿過。

俞鳳壓下情緒,講起無意間拍下照片的經過,“我拍完之後的夜裏,KTV就著火了。”

“他們提著一兜東西,卷成小卷往隔壁扔,我聞過應該是硫磺,不會錯!”

越聽,席錚眼中寒意越盛。

“你怎麽知道?”

“小倩說的,就之前玉山電影院的那個——”俞鳳頓了一下,她沒有朋友,不知道該如何定義和小倩的關係,怕說“朋友”太勉強。

“她那晚值班,說大半夜火光衝天,燒得特別快,還爆炸了。”

“我後來才翻到照片,不確定是不是。”

席錚:“……”

他敏銳捕捉到她猶豫,滿心警惕被憐惜取代,伸手揉了揉她毛茸茸的發頂。

俞鳳眼皮一顫。

“你……認識這倆人?”她搖晃手機,剛才他眼神聚焦,明顯有個答案過了腦子。

席錚手懸在空中一頓,“不認識。”

幹髒活都找臉生的,乍一看直覺像陳久的人,黃老邪仇家太多,是誰他也沒把握。

可他確認一點——不能讓俞鳳攪進這灘髒水裏。

“席錚哥……”俞鳳咬唇叫他。

“……”

席錚喉結滾動。

最終,他把心一橫,半鬆口:“不熟。”

說不認識想騙她安心,可看著那雙清亮的眼睛,又不想瞞她。

“你別多問,好好念你的書,這些破事不用你操心!”他緊跟著補了一句。

俞鳳一怔。

這話,就像娘當初和她說的。

她心裏一暖,抬頭看他,“手機你拿著。”

席錚:“老子用不著。”

俞鳳注視他眼睛,堅持又認真,“你去辦張卡,以後我好找你。”

聞言,席錚身形一晃。

好找你。

這仨字一出,他根本無法抗拒。

俞鳳把手機鄭重放他手心。

“……”

席錚指節僵住,隻覺手機燙得慌,他用力攥了攥,再抬頭時,簾子已經拉上了。

“晚安,席錚哥。”

簾內一聲小小的呢喃。

“晚……”

他嗓子眼忽然發緊。

席錚握著手機輕蹭眉角,另一手摸向茶幾的煙盒和打火機,偏頭看向窗外,猶豫一瞬。

忍了。

就為這聲“席錚哥”。

他頭一次沒靠抽煙壓下洶湧煩亂。

簾裏,沒了動靜。

簾外的人,卻呆坐了很久。

-

轉天,席錚去辦電話卡。

巷口沿街湊齊了三巨頭營業廳——聯通、電信、移動。

聯通的藍色招牌紮眼,裏頭沒人。

電信的塑料門簾半耷拉著,都快晌午了,還一副不想開門的德性。

移動的玻璃門幹淨得像舔過。

席錚雙手插兜,下意識放慢腳步,眼風逡巡,打量起三家的廣告語。

聯通:微笑沃眾生。

什麽玩意兒說的不清不楚的。

電信:承諾,由我到你。

???

啥意思沒頭沒尾的搞不懂。

移動:全球通,無處不通。

“……”

無處不通。

這幾個字戳中了席錚,他要的就是這個,不管走到哪兒,俞鳳都能找到他。

想定,席錚二話不說掀簾進去。

“辦張卡,全球通的。”

-

營業廳不大,兩邊靠牆擺著舊貨架,正對麵移動logo底下有一個玻璃櫃台。

櫃台後,從席錚進來,老板目光就一直沒離開過他手上的N95。

“嘖嘖,兄弟,你這機子哪兒淘的?”

“……”席錚沒接茬,低頭裝sim卡。

“瞧瞧!同款模型,我擺著當樣品呢!國內還沒鋪貨,就算是水貨,沒五千下不來!”

老板邊說邊比個“五”。

“殼子沒劃痕,屏幕也亮,成色絕了!”

“哎,兄弟,出嗎?”老板眼睛放光。

席錚掃了眼櫃台裏的模型,裝好後蓋,語氣沒有起伏,“朋友給的,沒問價。”

“謔!啥朋友這麽壕氣!”老板震驚。

席錚:“……”

裝好電話卡,諾基亞經典開機鈴聲過後,屏幕亮起信號格。

他按了按鍵盤,確認沒什麽問題,才揣回兜裏,付錢,轉身就走。

“兄弟!手機出毛病來我這兒修!我有路子搞配件!”老板追在後頭無比熱情。

-

走出營業廳,席錚沒著急回去,他坐花壇摸出煙點上,隨手研究起來,想試試功能。

不知摁了什麽鍵,快捷撥號跳出來。

嘟——

直接切進撥號狀態。

一看呼出號碼——110!

席錚瞳孔地震,一秒掛斷,血壓直衝腦門,手機差點沒拿穩。

我去!誰他媽幹的!

罵完反應過來。

為什麽……快捷撥號會設置成110?

報警電話。

手機是那林老師給俞鳳的,這個設置,總不會憑空冒出來。

到底是誰。

是那個小白臉設的,還是俞鳳?

如果是俞鳳

——她為什麽需要一鍵撥到110?

席錚一脖子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