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鳳。”席錚在閣樓下叫她,聲音沉沉的,不像剛睡醒,倒像是熬了半宿。

“嗯。”俞鳳輕輕應了聲。

“……對不起。”

黑暗裏,俞鳳歎口氣,帶點賭氣玩笑,“道歉有用的話,要警察幹嘛。”

席錚:“……”

這詞聽著有點耳熟。

他嘴角一勾,突然不知道該接什麽。

其實,連他自己都納悶,怎麽就沒頭沒腦冒出一句道歉。

以前他瞧不上她,覺得這丫頭“裝”,總想撕爛她那層“清高”的皮,就變著法和她作對。

現在返回頭看,他活像個跳梁小醜。

直到娘娘廟那晚,她撅了下下簽,霸道挑了根上上簽,舉到他眼前說“上頭保佑你”。

他徹底淪陷了。

昏死過去前一秒,他腦子裏蹦出個荒唐念頭:我命由你不由天。

人嘛,脆弱的時總會胡思亂想。

剛才吹了燈,他翻來覆去睡不著,忽然覺得該給她認個錯,承認是他過去眼瞎。

甚至他還想再說點別的,話到嘴邊又咽回去,怕嚇著她。

此刻聽她丟來句這麽紮心的話,他反倒鬆了口氣,幸虧沒說。

算了,來日方長吧。

席錚瞄了一眼頂上黑黢黢的地板,動了動墊高的腳踝,腳尖好像有點勁兒了,他往床裏頭挪了挪,這才踏實閉上眼。

-

覺察出閣樓下的沉默,俞鳳沒再說話。

這半年來,她回應不起的,就是席錚這句“對不起”。

他為她受的傷,這份情義太重,她還不起。她要考出去,要離開彭荷鎮,她不想再用另一句“對不起”來增加彼此的糾葛。

或許,她潛意識還想“兩清”吧。

俞鳳不知道。

她那句“玩笑”更像本能的自我保護,掩飾她內心已經產生,卻不願承認的依賴。

-

日子一天天過去。

在別扭又默契的節奏裏,盛夏過完了。

席錚的傷好得差不多,中間去龍叔那裏換過兩次藥,拆了線。

龍叔總感慨,“沒見過命這麽硬的!”

至於娘娘廟的功德箱,好像沒人在意。

那麽大一灘血,再加上以往的邪性傳聞,絡繹不絕的香客沒幾天就散了。

娘娘廟再度門可羅雀。

後來。

八月裏一個炸雷,劈爛了廟簷西北角。

紅瓦黃磚掉下來刮花了圍牆,露出裏頭烏黑的泥胚,像極了外強中幹的彭荷鎮一霸。

-

這天,黃毛來送換洗衣裳,蹲在水槽邊搓席錚的短褲,俞鳳倚著沿邊“監工”。

突然。

黃毛神秘兮兮壓低聲音,“聽說了嗎?黃老邪被查了!宏泰大樓都給封了!”

俞鳳抱臂:“為什麽?”

“不知道,”黃毛搖搖頭,眯眼瞎猜,“好像是……非法倒垃圾?禍害了好些地方。”

“……”

俞鳳默念一遍。

宏泰集團的鎏金大字還在眼前忽閃,倒什麽垃圾能查上黃繼俠。

她挑眉:“你怎麽知道?”

“哥有關係!”黃毛拍著胸脯吹牛。

這一個多月來,他跟俞鳳關係緩和不少,都能開幾句玩笑了。

就衝她對狗哥這麽仗義,黃毛覺得,姑且先不計較褻瀆佛祖那事。

話趕話間。

黃毛又想起另一茬,“玉山大火鬧挺大,就那黃小姐,還在縣看守所沒出來呢!”

他怎麽可能真不知道。

都怨那場火,想帶妞上玉山玩都沒個好去處了。他上回不說,主要跟她不熟。

“……”

聞言,俞鳳沒來由心底一緊。

不過一個夏天,黃家就接連出事,連娘娘廟功德箱都沒人收錢了,可見事發突然。

手機裏那張鬼祟的照片一閃而過。

“你又知道了?”她故意激他。

“嘖!哥有人緣兒!”黃毛咂嘴,“她家司機都閑出屁了。”

乍一聽“屁”字。

俞鳳下意識瞥向後院擦車的席錚,彼時,他正拿抹布擦大燈,聞言一頓,抬頭望過來。

兩人目光無聲相撞,又迅速挪開。

就在這交錯又閃避的瞬間,一種模糊的,難以言喻的情感悄然滋生。

-

“賀小軍!”席錚突然連名帶姓喊他。

黃毛條件反射繃直背,轉頭討好嘿嘿一笑,“咋了狗哥?”

“……”

席錚一扯嘴角沒說話。

叫他,不過是想緩解回憶裏的尷尬,總不能喊俞鳳吧。

偏偏。

黃毛被席錚沉默搞得會錯了意,以為自己說漏了什麽,立馬對俞風“坦白”。

“我交代!我給他帶煙了……”

“什麽煙?”俞鳳一秒警覺。

龍大夫特別交代抽煙影響傷口愈合。

咳咳。

黃毛幹咳,倆眼瞪得賊圓。

原來沒說煙,媽的,這不是自爆了嘛!

他不敢看席錚,埋頭揪著褲腳。

豬隊友……席錚腹誹。

俞鳳恍然大悟,火氣竄上來,氣得扭頭吼他,“席錚!你偷著抽煙了!”

“……”

席錚單手攥緊抹布,喉結輕滾。

抽了。

他是養傷,又不是戒煙,一個多月不抽不得憋死。

可這話他不敢說。

隻敢眼角餘光偷偷掃她一眼,舔舔嘴唇沒反駁,偏頭看向歪脖樹,假裝鎮定。

這丫頭把大夫的話當聖旨。

換個藥而已,她還搞上研究了!

席錚忽然想起那個午後。

她第一次給自己換藥的樣子。

……

閣樓道歉的第二天。

他正睡著,俞鳳一把薅他起來,手裏拿著尺子和馬克筆,往床邊一站,“換藥了!”

席錚一臉懵逼。

原來是換藥,還以為俞老師上課呢。

等他脫完衣服才發現不對勁。

俞鳳用尺子比著紗布,拿馬克筆在外圍劃了個框,“等下換好就還在原處。”

席錚:“?”

“不是,小姐,這玩意兒洗不掉吧?”

他頭皮發麻,這可是馬克筆啊。

小時候他和人打撲克,誰輸了就用這筆在臉上畫畫,沒半個月且洗不掉呢。

“你應該關心能不能順利換藥。”

她大眼睛一瞪,小辮子一甩,沒再搭理他,湊近一筆一劃標記點位,沒一會鼻尖滲了汗,晶瑩剔透的,她手背胡亂一抹,繼續精雕細刻。

倆人幾乎頭挨頭,筆尖癢得慌,席錚一喘氣,她就手抖,然後就畫歪了。

看著她認真又笨拙的樣子,席錚的心一下子就軟了,嘴角勾起個縱容的笑。

行吧。

後來,龍叔給他拆線,瞧見深深淺淺的馬克筆印,笑得直不起腰。

“得虧是黑的,這要是用藍的,你小子就成藍精靈了!”龍叔如是說。

-

轉眼,暑熱將息,俞鳳該開學了。

這段時間都在照顧病人,作業落下一堆,她趴在閣樓書桌,奮筆疾書。

席錚徹底好全了,到處逛遊一圈。

俞鳳從不讓他上來,那會他也動不了,現在機會難得,當然不能放過。

他居高臨下,看著她寫寫劃劃好一會,手邊一摞練習冊和參考書堆得高高的。

“喂。”他搭話。

俞鳳沒抬頭,筆下沒停。

“你這天天趴那兒寫……是真愛學,還是裝愛學?”席錚問。

調侃中夾著一點真心的好奇。

傷好了。

他的痞氣也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