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B400轟鳴衝進雨幕。
大雨裏,雨珠冰冷像玻璃刮著臉頰,席錚發梢被風掀起,根根力挺,他油門一轟到底。
眼看快到矮牆頭,席錚鬆掉油門,輪胎滑出半米,堪堪穩住。
他單腳撐地,把眼一掃周圍。
常走的小徑被踩出了明顯腳印,他鞋跟碾壓幾下,好把腳印蹭亂。
想了想,他又去附近扛來幾捆枯樹枝,錯落堆在牆頭,像個天然掩體。
布置好這一切,席錚翻身躍下矮牆。
我靠。
他暗罵一句。
雨太大,腳下沒留神踩住個冰紅茶空瓶,腳踝突然揪了一下,“嘎巴”唬他一跳。
席錚原地跺兩腳,一腳踢飛空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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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時分,因著下雨,天陰沉的厲害,宿舍簷下起了燈,一片昏黃氤氳的迷離暖意。
席錚輕車熟路繞過圖書室,他沒敢靠太近,站在窗口,眯眼斜斜朝裏看。
俞鳳的書桌正對窗戶。
此時,台燈光暈中,她握著筆趴在桌上,偶爾低頭寫幾下,更多時候她轉著筆花發呆,筆杆無意識戳著嘴角,眉頭蹙起個小疙瘩。
雨聲嘩嘩。
席錚就這樣靜靜看著。
那個小小的影子,好像有一股神奇的魔力,熨帖了他狂跳不安的一顆心。
風卷著雨,吹起舊報紙一角,裏頭人影動了,他卻絲毫沒有察覺。
“你……”怎麽來了。
俞鳳拉開門一愣,忙瞥眼瞧周圍。
眼下,不是他平時來的點,而且他也不會跳下來,像這樣堂而皇之堵在門口。
席錚撓撓眉角,“俞鳳。”
他表情不同往常,沒有痞笑,沒有調侃,取而代之的是比之前都僵硬的嚴肅。
一本正經。
又憋著什麽壞主意,俞鳳驚詫他連名帶姓喊她,提眸警覺,“有事?”
“……”
雨順席錚下頜線淌下,他喉結滾了滾。
懸紅,威脅……那些醃臢事不想和她明說,白讓她擔心,隻是這丫頭太聰明,保不齊說得多就容易露餡。
“沒事。”席錚扯了扯嘴角。
他一秒變回那副痞氣樣子,玩世不恭歪頭懟她,“沒事不能來?”
就知道這死狗改不了!
“神經病!”俞鳳氣得瞪他,沒好氣帶上門,轉身時小聲嘀咕,“下這麽大雨……”
軟軟一聲飄進席錚耳中,這點埋怨卻好似她的關心。
他不動聲色憋住笑。
直到看著她坐回書桌前,伸手調整台燈角度,那個小小的影子在窗紙上輕輕晃了晃。
席錚仰頭看一眼漫天雨霧。
屋裏,俞鳳抓著筆,莫名屏住了呼吸,同樣注視窗外。
她也不懂究竟等什麽,也許等他再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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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
幾秒過後,窗外的身形一晃。
“最近……老實待著,沒事別出去,也別去外頭。”
忽然,席錚的聲音穿過雨簾。
他話說得籠統含糊,“如果有人跟你打聽你爹,別搭理,別多嘴。”
俞鳳一怔,“怎麽了?”要債的又來了嗎?
她眉頭瞬間擰緊,手不自覺握拳,仿佛自動切換戰鬥模式。
“別問!”席錚語氣強硬沒答話。
“……”
蹭地。
俞鳳手撐桌麵站起來。
雨絲密密實實敲打玻璃,兩人隔著一扇窗,一個在裏頭,一個在外頭。
房簷聚積的雨珠,一串串滴在席錚肩膀,他抬手猛地捋了幾把寸頭。
水珠飛濺,如他此時無法言說的焦躁。
“聽見沒?”席錚像命令。
透過舊報紙,俞鳳看著他硬邦邦的側臉,她沉默了。
半晌。
“知道了。”她淡淡開口。
算給他的回答。
聞言,席錚轉頭,隔窗深深看她一眼,那眼神太複雜,有急有憂,還有說不清的懊惱。
種種情緒,全揉進這一眼裏。
見席錚格外反常,俞鳳敏銳覺察出一絲不安,漣漪般在心底蔓延開來。
等她再看向窗口,席錚已經不見了。
來去匆匆的,可真像一陣霸道的風,又像一場放肆的雨。
——雨。
俞鳳後知後覺,他來時渾身都濕答答的。
這家夥,到底為了什麽非得冒雨來一趟,就為說句話?
雨還在下。
席錚那句沒頭沒尾的叮囑,漸漸化成忐忑,猶如彭河底的水草,緊緊纏繞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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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日子一天天過去。
自從席錚莫名其妙跑那一趟,俞鳳就一直疑惑,可是,一切似乎和平日並沒兩樣。
她最擔心的,要債的沒上學校來。
席錚還是每隔幾天來送錢,跟以往一樣,他照例站在矮牆頭上,把錢扔給她。
隻不過,俞鳳偶然發現,席錚來的次數,間隔時間越來越長。
從五天到七天,再到十天,直到暑假到來,他已經有大半個月沒出現了。
席錚怎麽了。
她手裏錢越來越少。
他那句“別問”總在眼前晃悠。
俞鳳想倒杯水喝,卻發現暖瓶是空的,這才想起,她連去開水房打水都給忘了。
連著幾天夜裏,她都沒睡好。
任何一點風吹草動都會驚醒,然後屏息傾聽,直到確認不是她等的那個聲響,才重新胡亂睡了。
她甚至開始後悔。
那天席錚來時,她就該追出去問個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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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氣越來越熱,席錚就像人間蒸發了一樣,矮牆頭再沒有響起熟悉的口哨聲。
俞鳳摩挲著那封紅包。
是席錚春節時留下的,皺皺的,還破了一角,可她一直沒舍得扔。
她手心出了汗,指頭肚不小心蹭上了一抹鮮紅,輕輕一搓,像血一般刺目。
俞鳳右眼皮冷不丁連跳好幾下。
心緒不寧,坐臥不安,如鯁在喉,如芒在背。
突然。
一道銀白色閃電劈開暗夜,緊接著,沉悶盛大的雷聲轟隆隆滾過天邊,由遠及近。
萬馬奔騰的壓迫感陡然逼近。
又一道閃電,猙獰地朝黝黑天幕四散,陰雲四合,雷聲又急又響。
空氣中彌漫著嗆人的土腥味。
暴雨突至。
這時,一陣慌亂急促的嘶喊,變了調,破了音,混在白辣辣的雨幕裏,遙遙飄來。
俞鳳側耳細聽。
那聲音——分明是從矮牆頭傳來的。
席錚?
她一把拉開門。
下一秒,狂風卷著雨簾撲麵襲來,像一記響亮的耳光,又好似兜頭一盆水,頭發被徹底吹亂,前襟瞬間濕透,潮熱刹那變得冰涼。
她打個哆嗦。
遠處,那把聲音還在叫喊。
“席錚……席錚快不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