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她進來。”

黃繼俠輕描淡寫一句話,宛如平地一聲炸雷,空氣凝固,在場所有人暗暗心驚。

教學秘書沒撒手,下意識看校長。

校長臉頰肌肉不受控製抽搐,驚詫黃繼俠的反應,可又不敢質疑,隻好強壓不解,趁人不備瞪俞鳳一眼,然後給教秘使個眼色。

俞鳳深吸一口氣,走到黃繼俠麵前,站定重新打招呼,“黃老板。”

“……”

黃繼俠沒立刻回應。

他垂眸,慢條斯理端起茶杯,瓷杯蓋輕輕撇掉浮沫,輕呷一口。

別說正眼看俞鳳,他傲慢地連眼皮都懶得掀一下。

上位者氣勢逼人而來。

辦公室落針可聞。

俞鳳覺得自己快不能呼吸了。

校長如坐針氈,仍不忘餘光瞥俞鳳。

這丫頭真不懂事,眼前這種掌控一切的姿態,擺明就是個下馬威,她要是識相,現在服個軟走人說不定還來得及。

場麵愈發安靜。

這比疾言厲色更有壓迫感。

“黃老板。”俞鳳壯膽,稍稍揚聲。

“……”

被她咋呼一聲叫喊,校長快心梗了,右手不自覺掏向裏兜的速效救心丸。

“新年快樂!”俞鳳硬擠出笑。

娘以前說過,伸手不打笑臉人。

“小姑娘,”黃繼俠總算開口,聲調四平八穩,抬手一推金邊細框眼鏡腿,“你很有勇氣,但是——”

話在這裏戛然而止。

俞鳳不明就裏,還等他說下半句。

話音未落,校長臉色發白。

成年人的社交潛台詞,“但是”前麵的話毫無意義,全是廢話,她到底還是不諳世事呀。

同樣聽懂的還有教秘,她悄悄帶上門。

隻有林老師,眼裏滿是欣賞。他佩服她的勇敢,想到自己被考評掣肘,他又有些慚愧。

黃繼俠放下茶杯,“我正和校長談事情,你的闖入,很失禮。”

這就是定調了。

話說得斯斯文文,聽不出半點指責和火氣,卻有一種居高臨下的倨傲。

更讓人難堪。

聞言,俞鳳紅了耳根。

她腦子一熱就衝進來,壓根沒考慮那麽多,可在黃繼俠麵前,她沒有挪開眼,仍舊站得筆直。

娘以前還說過——越到絕路,越不能輸了氣勢。

校長聽出氣口裏的鬆動,暗自喘口氣。

黃繼俠不再說話,朝身旁助理微一頷首。

助理一秒會意。

從西裝內兜掏出一盒金色名片夾,抽出一張灰白色名片,走上前,雙手遞給俞鳳。

“黃先生現在不方便,如果你有重要的事情,可以按上麵的方式,再預約時間。”

公事公辦的口吻。

打發人。

俞鳳看著名片,沒有急著伸手。

此時,薄薄一張紙像極了一道選擇題,被輕飄飄送到她麵前。

接了就是承認冒失,不接就是鑽進死胡同,再沒轉圜。

自己還是太天真,以為闖進來就能說成事,結果人家壓根不給她開口的機會。

見狀。

校長趕緊打圓場,替她下決定,“俞鳳!還不謝謝黃先生,拿了趕緊出去,別耽誤黃先生談正事。”

林老師也鬆口氣。

雖然他本能不喜歡黃繼俠,但眼下未嚐不是一個緩衝,他焦灼給俞風使眼色。

俞鳳定定神。

最終,伸手接過名片,“謝謝黃老板。”

一次衝動狠嚐潰敗,她的倔強,也隻能在稱呼上虛張聲勢了。

黃繼俠用幾乎看不見的幅度點頷,沒再給她一個眼神。他端杯喝茶,送客的意思再明顯不過。

到底誰是主誰是客……

校長暗裏撇嘴,這架子,端得真夠足的。

-

捏著名片,俞鳳走回宿舍。

低頭細細一瞧差點噎死。

灰白色卡紙上就印了三個字:黃繼俠。

沒有地址,沒有頭銜,甚至沒有——電話號碼。

好家夥。

這是名片還是信物!

後來過了很多年,俞鳳在博物館看到孫中山的名片,同樣隻有名字,才後知後覺。

有一種高級的藝術叫極致簡約。

黃繼俠分明是裝腔作勢。

那麽問題來了。

沒有電話,沒有地址,約個屁!

慪得俞鳳把名片夾在筆筒上,一麵繼續做題,一麵不時氣鼓鼓盯著窗外。

眼神總往名片上瞟。

眼看到正午,考斯特駛過操場,輪胎壓到枯樹枝,“嘎巴”幾聲脆響。

俞鳳猛一推書桌拔腳追出去。

-

追到校門口,嶄新的不鏽鋼大門反射著太陽光,花白一片,刺得她睜不開眼。

耳畔,考斯特呼嘯開遠。

俞鳳死死凝視那一抹米黃色的車影,撫膝喘著粗氣。

好半天,她才緩過勁兒,狠狠咬嘴唇,沒好氣地朝遠處啐了一口。

王八蛋!

跑那麽快!心虛嘛你!!

就在這時,她餘光掃到馬路對麵——席錚騎在摩托上,夾著煙,饒有興致望著她。

怎麽又是他!

為什麽每回狼狽尷尬都有他在!

俞鳳眨眨眼,僵在原地。

席錚也看見了她,順帶把她那點忿忿不平和失魂落魄,全瞧得一清二楚。

空氣裏。

兩人視線短暫相撞。

俞鳳飛快瞥他一眼,神情複雜,怕被他看出更多,可那目光滾燙,烤得她梗著脖子,別過臉。

席錚嘴角一勾。

和她打交道這麽多回,他太懂她了都。

這丫頭,不好意思時從不會低頭,隻會扭頭躲開,裝得理直氣壯。

可他就喜歡看她這副炸毛模樣。

傲嬌又神氣。

-

兩人隔著馬路。

席錚一直盯著俞鳳,他就是有種直覺——就算她要走,臨走前也會再偷瞄他一眼。

然而,俞鳳紋絲不動。

她站在陽光裏,黝黑的發頂被曬得發亮,這會倒精神頭十足,一根棍兒似的。

“……”

“……”

奇妙的隔空對峙。

席錚不緊不慢抽煙,不緊不慢吐煙圈。

俞鳳腳下像生了根紮在大門口。

倆人——忽然就這麽卯上了。

-

也不知過了多久。

俞鳳終於扭頭。

她目光又朝馬路對麵看過來,疏離,冷淡,還有點豁出去的硬氣。

席錚朝她比個手勢,大拇指往身後一杵——意思是老地方見。

結果,不小心戳後座黃毛眼眶裏,疼得他嗷嗷叫,席錚嫌棄搭眼瞥他,“死不了。”

“疼疼疼疼疼……瞎了……”

“……”

等席錚再轉頭時,馬路對麵早沒了人影。

隻有她辮子一甩一甩跑遠的背影。

他嘴角壓不住笑。

“哥你傻樂啥?”黃毛揉著眼睛問。

“……”

席錚收緊笑意,罵了一句,斜甩車把讓他下去,“有正事。”

這是又嫌他礙眼了。

黃毛深深歎氣,嘟嘟囔囔下車,繞過車頭時,突然問了一句,“她聽懂了沒?”

???

席錚一愣。

是啊。

矮牆頭見,她到底懂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