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錚在宿舍沙發上醒來時,天光正亮。
他揉揉困乏的額角,下意識朝門口躥進冷風的地方望去——眼熟的漏風的門板。
席錚鬆了口氣。
真好,他還在彭荷鎮。
林向陽推門進來,手裏端著兩個不鏽鋼飯盒,順手擱在書桌上,“睡醒了?”
“幾點了?”席錚隨口問。
“七點半,”林向陽看手機,抬手一指飯盒說,“食堂早飯沒吃完,你湊合吃點。”
席錚坐起身,伸脖瞄了一眼。
小米粥和酥油花卷,還有一疙瘩鹹菜,很多年沒吃過這麽簡單的早飯了。
“謝了。”他說。
野狗轉性了?
林向陽聞言一愣,微蹙眉打量他,拉椅子在對麵坐下,“昨晚你說夢話了。”
???
席錚正拿飯盒的手一頓,渾身緊繃,“老子……我說什麽了?”
“一直喊鳳啊鳳的,”林向陽戒備看著他,“還說知道錯了,給你一次機會什麽的。”
“……”
席錚沉默著喝粥。
小米粥特別燙,燙得他舌尖發麻,嗓子眼紮疼,就像昨天俞風給他的那杯水。
他完全不記得做了夢,說了夢話,最關鍵的是還被林向陽聽見了。
席錚不敢抬眼。
“鳳……是俞風嗎?”林向陽猶豫了一下,“你和她很熟?”不能吧,他暗暗嘀咕。
可一想到俞風從黃家的豐田皇冠下來,林向陽又覺得沒這世上什麽不可能的,何況,以他對俞風的了解,這姑娘一向很有主意。
話音未落,席錚不由皺眉。
如果真回到了彭荷鎮,此時的林向陽,應該並不知道俞風會改名,所以是夢的偏差?
管他大爺的。
席錚瞟林向陽一眼,痞笑拖腔帶調,“何止很熟,簡直是——”
話沒說完,他忽地收住嘚瑟,適閑端起飯盒,呼嚕嚕喝淨小米粥,鹹菜嚼得嘎吱響。
席錚覺得不能給她惹麻煩。
“……”
故弄玄虛。
林向陽撇撇嘴,語氣一秒嚴肅,“作為俞風的老師,我覺得有必要提醒你。”
席錚抬眼:“什麽?”
他大嚼特嚼滿不在乎。
林向陽認真:“俞風和你不一樣,她是靠讀書改變命運的人,要走出這片沼澤很艱難,你別耽誤她。”
好一個你別耽誤她。
席錚瞪大雙眼,“你什麽意思?”他隨手一丟飯盒,盯著林向陽,“你說老子配不上她?你算幹嘛的呀!”
“……”
林向陽無語。
倆人完全不在一個頻道上,簡直雞同鴨講,什麽配不配的。
這時,窗外傳來腳步聲。
兩道目光不約而同望過去。
是俞風。
她抱著書路過教工宿舍往前頭去。
清晨陽光照在身上,像工筆畫描了金邊,麻花辮梳得齊整,藍色校服洗得發白卻幹淨。
席錚“噌”地起身,作勢要追出去。
啪嚓。
門板從裏頭用力推上。
“席錚!”林向陽高聲喊住他,“這裏是學校!不是你收保護費的地方!”
我去。
席錚沒防備,被門板夾了手,疼得一陣齜牙咧嘴,甩著手腕跳腳,“得了得了!”
“我再強調一遍!你別耽誤她!”林向陽擲地有聲。
“……”
笑話。
老子怎麽可能耽誤她。
席錚轉身往門外走,將到門口時又停住,回頭扯出一個笑,戲謔勾唇。
“她是我的,以前是,現在是,以後也是,誰說都不好使!”
-
從鎮一中溜達出來,席錚雙手插兜,漫無目的閑逛,不知不覺又走回了娘娘廟。
林向陽的話不時徘徊在腦海。
沒錯。
他目前確實一無所有,沒有席氏,沒有錢,甚至都沒有一份正經工作。
空有一副18歲的身板和一顆30歲的心。
不單會耽誤她,還會拖累她。
席錚坐在娘娘廟的門檻上,低下頭,攤開雙手,凝眸細思。
這雙手。
曾經抓過刀,握過筆,簽下數不清的合同,現在他想握住一個人的手,卻那麽難。
席錚舔舔嘴唇苦笑。
原來,哪怕在夢裏,他依舊配不上她。
-
席錚歪著頭歎氣,身前落下一片人影,熟悉的利群煙氣,他抬頭,不掩驚喜,“小軍?”
天無絕人之路,這就有人來送錢來了。
聞言,黃毛腳下猛一滑。
這一聲“小軍”叫得熱絡又親密,真不敢相信,自己幾時和鎮上的“野狗”有這交情。
他訕訕笑著搭腔,“……狗哥好。”
席錚嗯了聲,下巴一抬,問得直接:“有錢沒有?”
“不是剛交過嘛,還交?”黃毛臉色突變,以為他說收保護費的事,一隻腳不動聲色從廟門檻上移開,準備溜號。
“一碼歸一碼!”席錚說。
他眼疾手快,一把扯住黃毛腳脖子,用力往懷裏一掏,把他拽個趔趄,“你台球廳是不是沒生意?”
黃毛一屁股墩在地上,捂著半個胯叫喚,直到聽見他起問台球廳,更像活見了鬼,不錯眼盯著席錚,“我靠!狗哥,你咋知道?”
“真不是我說!這一到年底原該天天上人的,今年真邪了門了,那幫小子跟商量好了似的都他媽不來!”
席錚意味深長一笑。
黃毛眼尖,忙收住抱怨,挨著他腿邊蹲下,“狗哥你有啥門路?”
“知道什麽叫移動互聯網嗎?”席錚說。
他勾勾手。
黃毛心領神會遞來一支煙,又攏著火給他點上,捧哏一般狗腿問,“啥是移動互聯網?”
“台球廳不行了,現在流行網吧。”
“網吧?”黃毛眉心緊鎖。
“台球廳升級計劃!市裏小孩都玩《傳奇》,彭荷鎮還沒有,現在年底,最多還有一個月窗口期,你不搞,鎮西頭老趙就搞了。”
當年,鎮西頭老趙把遊戲廳改成了網吧,新年搞活動,辦會員送免費上網,以前泡台球廳的那幫小子,全跑去打網遊了。
如果能抓住時間差,一本萬利。
黃毛一頭霧水,“搞什麽?啥是窗口期?狗哥,你說話怎麽還一套一套的?”
席錚短暫慌亂一瞬,一口煙圈噴黃毛臉上,滿眼全是搞錢的興奮,“少廢話!幹不幹!”
“幹!”黃毛一口應下。
他雖然不懂這些都是什麽,但他就信任狗哥,“哥你就直說,我需要幹啥?”
“拿錢。”
席錚補充,“去跟台球廳老板說,就在原址翻修。”
“股份他六我四。”
“十台機器兩萬塊錢,不用新的,全二手就行,老子會修會裝,算上網線布線,桌椅裝修,三個月回本,我保證。”
“不是……哥你不收保護費了?”
“你不想掙錢了?”
黃毛看著席錚,像看怪物,“狗哥,你不像你了……一點不像你這歲數……”
“老子長得老。”席錚抬手扇他後腦勺。
用腦子掙錢,一定比用拳頭掙錢好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