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鳳沒回頭。
她來玉山，就圖個誰都不認識，冷不丁被人叫住，後背陡然一僵。
“哎，你忘了嗎？”側麵飄來一把女聲。
俞鳳抬起頭，不由愣住。
一米開外的台階下，站著一個微胖的短發姑娘，笑眯眯看她，滿眼期待，“真忘啦？”
“……”
俞鳳腦子空了一塊，尷尬笑笑。
她有點臉盲，尤其這種或許隻打過一次照麵的，壓根記不住一點。
那姑娘眉眼彎彎的，湊近半步，聲裏帶點雀躍，再次提醒道：“文藝片！學生半價！”
記憶加載……
短暫讀條之後，俞鳳恍然大悟。
在影院賣票的那個姑娘。
上回選片，她被人嫌動作慢，還是這姑娘暗暗裏幫忙，本該道謝的，結果被混混打岔，忘得一幹二淨。
俞鳳起身，驚訝雖遲但到，“是你！”
姑娘心領神會眨巴眼，“又來看電影？”
“……嗯。”俞鳳一秒心虛。
“那怎麽不進去？坐這冷風口裏幹嘛，”姑娘話裏一頓，俏皮歪頭，“又沒選好？”
“嗯……”
俞鳳更加心虛。
在彭荷鎮，從小到大，除了娘，沒人對她這麽笑過，更沒人追著和她搭話。
熱情突如其來，她活像懷裏揣個燙手的紅薯，全身不自在。
那姑娘倒渾然不覺。
“這回新年檔上的片子可多了！就沒一部你愛看的？我不信！”
“我給你推薦推薦吧！我專業的嘛！”
“哎，你這回還看文藝片嗎……”
姑娘喋喋不休。
“我……”俞鳳語塞。
她完全招架不住，腳趾摳地，恨不得立馬原地消失。
就在這時，一陣冷風刮過，樹梢的燈帶被扯掉一綹，紅的綠的塑膠線管耷拉到地上，一甩一甩的，兩人不約而同往那邊看了一眼。
好一個救命的空檔。
俞鳳搶出氣口，“我先……再逛逛。”
她胡亂朝街對麵一指，一把揪緊圍巾，轉身撒腿就跑。
那姑娘懵了。
半晌沒緩過勁兒來。
什麽情況？
-
情況就是俞鳳一語成讖。
她這一“逛”，從晌午溜達到傍晚，玉山鎮最熱鬧的兩條街，她來回走了三四五遍。
網吧，品牌服裝店，超市，快餐店，咖啡館，還有一家新開業的KTV——通通不招人。
太陽落山。
俞鳳肚裏咕嚕幾聲提醒：該回去了。
可她不甘心呀。
浪費一天光練競走了，啥活兒還沒找著，裏外裏先搭進去十塊車票錢。
她越算越憋屈。
不行！
俞鳳倔勁兒上來了，發狠猛跺幾下，兩腳一麻直衝天靈蓋，腦子刹那清亮。
豁出去了！
她小跑回電影院，一推門闖進去。
大廳空****的。
那姑娘換了綠白相間的工服，正低頭擺弄點票機，俞鳳過去瞄見工牌：小倩。
該不會姓聶吧。
她走神工夫，小倩已經瞧見她，眼裏沒多少意外，手裏動作沒停，“想好了？”
“嗯。”俞鳳這回沒心虛。
小倩照例把屏幕衝外，“想看什麽？”
俞鳳一舔嘴唇，“你們這兒還要人嗎？”
想到不能白來，勇氣直抵腦門，她硬往前湊了半步，緊貼櫃台邊站著，“讓我幹啥都行，洗碗掃地收拾……我都能幹。”
不能幹就得餓肚子，不會也得會。吃不了讀書的苦，就得吃生活的苦。
此刻。
她才明白，娘以前替她扛下了什麽。
現在，得自己扛了。
“我們這兒……不缺人。”小倩為難。
“可以缺。”俞鳳無比真誠。
小倩哭笑不得搖頭：“真不缺。”
“真可以缺。”俞鳳梗著脖子堅持。
小倩：“……”
這姑娘真有點軸。
她張了張嘴，噎得不知道該怎麽回。
那一會瞧著還冷冷淡淡，愛搭不理的，怎麽才一下午不見，就跟換了個人似的。
兩人就這麽僵著。
空氣中，爆米花甜香彌漫，俞鳳心裏那股子執拗，被一點點泡軟了。
最終。
她先鬆了勁，“行吧，謝謝你，麻煩了。”
“歡迎再來。”
小倩用八顆牙的標準微笑目送她。
這時。
皮鞋底噠噠響，一個人影衝來，火急火燎招呼，“小倩！先別賣票了！去把VIP掃了！”
聞話，俞鳳腳下一頓，下意識回頭看小倩一眼，巧得很，小倩也正看她。
四目相對。
小倩突然拔高嗓門，“經理，怎麽回事？”
“我又不聾！”經理擼起棕黃色皮夾克袖口，瞪她一眼，又按了按耳屏，一臉焦躁的晦氣，“快別提了！”
俞鳳轉過身。
“劉姐嘛！好好地在樓梯口滑了一跤，死活動不了，那幾個小包等著掃呢！”
“你抓緊去別廢話！”經理催促。
保潔劉姐。
小倩給俞風使個眼色。
話音未落，一對小情侶來買電影票。
小倩一邊麻利出票，順帶介紹俞鳳，“我這兒走不開呀，她正想找活兒，要不……”
經理眼皮一掀，“就你？”
——看著就不像個幹活兒的料，細胳膊細腿細脖子，一擰就折。
他眼珠子又提溜滾了幾遍。
“我可以的。”俞鳳急切表態。
“瓜子皮、爆米花渣、可樂、口香糖，還有座椅底下的垃圾，都得掃幹淨嘍。”
“沒問題！”俞鳳生怕他變卦。
隻要接話夠快，就沒有反悔餘地。
果然。
經理摸著下巴，斜眼一掃掛鍾，咂嘴。
周末晚場正是上客的時候，眼下確實沒工夫再挑剔。
“那——成！”他終於鬆口，“先頂一晚上再說！”
經理伸出三根指頭，“一晚三十！醜話說前頭，幹不好一分沒有，行就現在幹活！”
“行！”俞鳳聲裏脆得發顫。
她高興，總算沒白來。
不就是掃地嘛，還能比學幾何難！
“晚上不準偷懶睡覺啊！”經理走出沒幾步，忽又折回來，一指頭頂天花板角落，“看見沒，我有監控！發現一次扣五塊！”
啥？？？
次數多了我不是白幹了？？啊你個萬惡的黑心資本家！
俞鳳腹誹。
“你有意見？”經理挑眉。
“沒有。”
“沒就別杵著！忙去呀！”經理撂下話，搖晃著車鑰匙走開。
俞鳳點頭，再沒多說話。
小倩擠過來，塞給她掃帚和大號黑垃圾袋，“別理他！就愛嚇唬人！監控早就壞了！”
“VIP在最裏頭，記得開燈。”
俞鳳嗯了聲，鑽進影廳黑黢黢的長廊。
玉山就這一家電影院，規模不算小，四個大廳，四個小廳，外加兩個VIP小包。
她還沒見過VIP裏什麽樣。
一推門，一股說不清的味兒撲麵襲來。
汗酸，潮熱，煙油氣……
等等！
怎麽居然還有幾分熟悉……腥臊。
俞鳳心裏一沉，忙捂住鼻子，直到摸著牆上的開關，“啪”地摁亮。
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