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會去尋死的。”
俞風輕飄飄一句話,堵得苗渺啞口無言。
苗渺愣住,臉色“唰”地慘白,嘴唇動了半天,擠不出一個字。
她當然不會去死。
這個世界,死太容易了,隻是她死了,曉雪怎麽辦。
可狠話已經放出去了。
苗渺深吸一口氣,盯著俞風那張平靜的臉,“我沒錢……”
其實,她不清楚問席錚借了多少。
最早幾百上千的,席錚手鬆,說借就借,從沒打過借條。
後來攢的多了,再沒借條說不過去,她才主動要求,一筆一筆記下來。
俞風沒說錯。
八萬,確實隻少不多。
可現在別說八萬,八千她也拿不出來。
萬祥包吃住,還有員工宿舍,她帶曉雪擠一張單人床,湊合能過。
她去萬祥不到一年,按席氏給的補償方案,那點錢連房租都不夠,無異於活生生斷了生計,逼她走投無路。
“我真沒錢……”苗渺垂下眼簾。
“幫你可以。”俞風突然開口。
苗渺猛地抬頭,滿眼錯愕,“你……你肯幫我?”她不敢相信。
“別誤會,一碼歸一碼。”俞風說。
“幫你不是我心軟,更不是念舊。我要清楚,當年借席錚的每一分錢,都是他拿命換的,你不能不認賬!”
“這是態度問題,不是要逼死誰。”
她也是底層爬上來的,太懂沒錢的滋味,所以,她能理解一個女人帶著孩子,沒有工作,沒有收入的窘迫。
她要的從來不是那八萬,她要一個“理”,這是她骨子裏的執拗。
席錚覺得八萬不算什麽,還隨手轉十萬讓她消氣,可在俞風看來,錢能擺平很多事,偏偏擺不平這個“理”。
俞風看著她,“工作我可以幫你找,但欠席錚的錢,你必須還!”
“可我……”苗渺哽咽。
“我不用你一次性還清,可以分期,每個月還一點,什麽時候還清什麽時候算。”
“我……”苗渺嘴唇哆嗦,紅了眼眶。
俞風扭頭看向窗外,“我和你沒有情分,幫你……”她笑笑,轉回頭目光落在苗渺臉上。
“就算是你給席錚抄了三年筆記。”
俞風起身,走前把一張名片擱在桌角。
苗渺怔怔望那個背影,堅毅決絕的,她半天沒回過神。
等徹底看不見,她才拿起名片端詳,喃喃念:“席氏基金會,女性創業幫扶項目……”
苗渺有些恍惚了。
-
俞風回到公司,辦公區那一頭,公關部果然已經開始忙活了。
她打開電視,調到本地新聞頻道,回放剛才那則報道。
篤篤。
阿梅敲門,壓低聲音匯報,“聽公關部的人說,這事八成是青山在背後推波助瀾。”
青山集團——鳳城唯一能和席氏叫板的地產企業,老牌勁旅,作風一向強勢。
以前席錚和席川內鬥的時候,還跟青山的常總短暫合作過。
刀無眼,錢無心,因利而聚,利盡而散,古往今來始終如此。
俞風並不意外。
電視畫麵又切到那群拉橫幅的人,一張張臉繃得緊緊的。
導播刻意給到殘垣斷壁,很耐人尋味。
“上層鬥法,苦的都是底下人。”俞風不由感慨,輕輕歎了一句。
“這世界苦命人多了去,你幫得過來?”
俞風和阿梅循聲望去。
是席錚。
他大喇喇站在辦公室門口,臂彎裏搭著西裝外套,脖頸泛紅,一身酒氣縈繞。
“錚總好。”阿梅打了聲招呼,偷偷瞄一眼俞風,識趣屏息退出去,還不忘帶上門。
席錚下巴一抬,頭重腳輕踱進來。
中午鼎悅有應酬,多喝了兩杯,現下酒意發散,稍微有點上頭。
他重重往老板椅裏一坐,西裝隨手扔到桌上,哢嗒,衣擺帶倒了台麵上的相框。
電視裏,整好播到人群齊聲喊口號。
“……我們不要杯水車薪的賠償,我們要工作!要席氏給說法!”
“還我們工作!”
“還我們工作!”
“……”
畫麵來回切換,席錚坐那兒沒動,隻把上身往椅背上狠靠了靠。
俞風走過去摁下靜音鍵。
“這幫人……人心不足蛇吞象啊!”席錚幽幽開口,“這話是這麽說的,對不對……”
他大著舌頭硬邦邦冷嗤,“老子又不是沒給賠償!媽的!”
馬斯才嚴格按照勞動法做的賠償方案,每一項都有據可查,一毛不多,一分不少。
他們瞎他媽鬧什麽。
席錚窩火。
“就業大環境不好,他們也是想多一份保障。”俞風掃過定格鏡頭。
她聲音不高。
加入基金會後,她一點點扭轉重心,從過去“給席家鑲金邊”,轉向實在的幫扶和支援。
大概是自己淋過雨,總想著能力範圍內的,給別人遞把傘。
話音未落。
席錚眼皮一掀,盯著她,“鳳!你記住!我們沒義務為所有人負責!”
“咱們得先把自己活好,才能幫更多人!”
酒勁上來身上燥,他扯鬆領帶。
“不信你去問張亞峰,她剛接手正榮的時候,都幹了些啥!”
“一將功成萬骨枯啊!”席錚拖腔帶調,扯嘴角笑得倨傲。
“適應規則,利用規則,製定規則!”
聞言,俞風有一瞬間失神。
這些文縐縐的話,從席錚嘴裏說出來,怎麽就那麽不真實。
當年,他連“同夥”和“同伴”都不會分,現在排比句信手拈來。
他終於學會了上層洗腦的高端話。
她輕抿嘴唇,沒有搭腔。
席錚蹺起二郎腿,探身一把撈起俞風手腕,一副恨鐵不成鋼,“鳳啊!你得成長!”
“你早不是過去的你了,我呢,得對集團幾萬號人負責!”
“我們要聯手把席氏做大,不是搞什麽感動中國!”席錚哂笑,用力抓握她的手。
“……”
俞風沒吭聲,垂頭盯著鞋尖。
席錚倚在身前的老板椅,閉目養神。
-
“席錚哥……”俞風輕輕籲出一口氣。
“嗯?”席錚悶悶應聲,沒有睜眼。
“席錚。”
他睜開眼,“說。”
俞風上前一步,孤身把他腦袋摁進自己懷裏,沒再說話。
席錚順勢枕著舒服閉上眼。
俞風一下下摩挲他後背。
她的席錚啊。
早看不見那些底層掙紮的人了。
他要的是絕對控製,眼裏隻有席氏這艘巨輪,由他掌舵,在時代浪潮裏披荊斬棘。
席錚的責任是他的席氏集團,而她的念想,是想盡可能幫幫從前和自己一樣的人。
這一刻。
他們像站在彭河兩岸,再看不見彼此。
階層,如同一張透明的隔膜,裹在兩人之間。
俞風忽地紅了眼圈。
心裏一緊,有什麽東西被抽走了。
一滴淚。
悄無聲息滾落他發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