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慶還是和海燕一起上班,一起下班,偶爾出去應酬。玉娟那裏,他也去過一趟,剛好遇到了那個拉二胡的。蔣飛瓊卻像蒸發了一樣,一點也沒有消息。有一天,路上遇到文棟,文棟說:“爸爸你知道嗎?蔣主任要結婚了呢。”
國慶問:“和哪個?”
文棟答:“好像是個生意人。聽說是,大肚子了,都看得出了。”他們說話的地方正是個茶樓的入口,國慶說:“我們一起喝茶吧?”
兩父子對坐著,大白天,茶樓不點燈,陽光從仿古的雕花窗格裏困難地擠進來,幽幽地落在茶桌上。空調打得很冷,幾口熱茶下肚,國慶才有了幾分暖意。文棟想馬上繼續剛才的話題,國慶卻不鹹不淡地問起了他媽媽:“你說,你媽媽會和那個拉二胡的叔叔結婚嗎?”
文棟想了想說:“不會。媽媽太看重孩子,她自己,是不要緊的。”那口氣恬淡的像是在說著別人的媽媽。
他對蔣飛瓊的事情更感興趣,模糊中他知道他爸爸也想聽。於是他接著說:“大家都說,蔣主任是一夜之間老的。三十五六歲的她看上去一直像二十八九歲,可是突然有一天,她真的就變得像三十五六歲了。穿的還是一樣的衣服,奇怪,老了就老了,一眨眼,老母雞變鴨。”
國慶問:“大約什麽時候?”文棟推算出一個大概的日子,說應該沒錯,差不多和蓉蓉小產一個時候。國慶就覺得他的心被什麽冰冷的物事牽拉著往下扯。國慶猛地又想起一個細節:那天酣暢中,他們是什麽防備措施也沒有的。國慶以為像蔣飛瓊那樣的人肯定會把自己保護好的,不需要他操心這個。
文棟關不住話閘:“後來大家都說是懷孕的緣故吧,一下子就現出原形了。現在三個月的身子已經顯懷了,再寬大的衣服也蓋不住。”文棟剛剛做了回準爸爸,對孕婦的肚子頗有幾分研究。
國慶有點坐不住了,繼而又寬慰自己:那天夜裏不是還有一個打電話來追問蔣飛瓊行蹤的嗎?就不想再說下去。他看著說得正在興頭上的文棟,問:“蓉蓉身體怎樣?”
“還好。”文棟今天入了魔了,一心隻想跟國慶講蔣飛瓊,他還在說:“上星期我們和媽媽一起出去在路上碰到她,她停下來和媽媽說話。說著說著不知怎麽說到你身上,她就問媽媽她恨不恨你,媽媽說不恨,你過得好就好了。”
國慶嘟噥了一句:“胡說些什麽……”
文棟說:“後來蓉蓉說,蔣阿姨說到你的時候,眼眶就紅了,我當時倒沒有看出。”
國慶很不開心。但,終究是自己的兒子,他要說,做老子的有什麽辦法呢?國慶覺得自己已在一秒鍾之內老去了。他費力地又把話題轉到蓉蓉那兒:“這幾個月把蓉蓉好好補補,養胖一點,穿婚紗會更好看。”
“先坐月子,再行婚禮,滑稽煞人啦。我們兩個對這個儀式倒無所謂,但媽媽一定要,她打算下個月讓我們結婚。”
“哦,九月份的天氣,熱的日子還是很熱的……”
“還有更滑稽的,蔣主任打算等新婚姻法一實施就結婚,大概十月份要實施了吧?那樣她就不用挺著肚子去婚檢了,她是這樣跟媽媽說的,還叫媽媽去喝她的喜酒,讓媽媽把你也帶去。她說,她想結熱婚呢,但願趕得上……”
國慶做了個手勢,叫文棟不要一味地說那個女人了。他抬起右手,無力地劃拉了一下,可文棟的嘴巴還在那裏不停地動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