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聲音繼續說著,但卻在慢慢遠去,到後來消淡成為一縷雲煙,直到最後什麽都聽不見了,剩下一片寂靜,仍然長時間地鳴響在A耳朵周圍。

安置好白瑾瑜,A感到內心中到來的一種徹底的坦**與平靜,消失了悲喜。頭七那天,他去給白瑾瑜獻花,在公墓園壘疊的石碑中,他望著一塊石碑上白瑾瑜黑白的相片,白瑾瑜微微笑著,仿佛還能聽到她脆生生的笑聲。白瑾瑜的話語一直在A耳邊縈繞,那些往日的時光,又蜂擁地向A湧來,他感到他們不是彼此失去,而是更加地走近了。他們從來沒有像此刻如此靠近過,心與心完全合一,意念與意念追隨,A感覺這樣才真正實現了永恒,再也沒有什麽可以把他們分開,對這種永恒,時間也無能為力。

天空一片水汪汪的藍,那麽遼遠、空闊,仿佛一片神的道場。一些遠樹靜默著,聳立在九月的大氣裏,像是在為逝者安魂。這個塵世,向來有多少歡樂,也就會有多少哀傷,逝去或許是最好的歸程。

不遠處,A看見一對中年男女也在墓碑前獻花,默立,不知道是在為什麽人禱告。他們神情肅穆,沉重負壓著碑石,又輕盈得像那飄**在天宇的雲紗。A從他們的眼神中讀到了哀傷,以及哀傷後麵的平定。歲月終會流去,帶走人生中那些日常的部分,並成為記憶中的不朽,在反複的咀嚼與回味中錘煉成詩篇。

唯有魂靈的澄明可以為人帶來永福。A回想起白瑾瑜說過的這句話,感到一種光明貫湧到心底,與蒼穹的藍色相呼應,打通了他人生的疑竇。再沒有一種比這樣啟人心智更讓人幸福的了。A由心底升起對白瑾瑜的感恩,並生出愛慕。長久以來的困惑也瞬間了然,A發現自己是愛白瑾瑜的,是不是那種純粹的男女之愛他不知道,但他愛她,無限地希望靠近這顆塵世的優美的心靈,沒有任何虧欠的飽滿的愛。現在回想起來,在與白瑾瑜相處的每一時光,都含帶著這種濃濃的愛意,而變得美好而幸福。現在,A將所有的這些愛都寄予到一束花中,輕輕地置放在她的墓碑前。

A久久地注視著碑石,直到將自己所有的意緒全部化入那無言的沉默。良久,他聽到內心一道無聲的旋律緩緩響起,那樣深情的、親切的,而又平和的樂調,像一種寂靜之音,穿過九月的氣息,直達魂靈深處。

A,我就要走了,離開你們去到天國的那一邊,那裏有我全部的憧憬和未來的福祉,這一刻,我感覺多麽美好,就像從前和你們在一起一樣的溫暖而幸福。從藍空中突然飄**而來一道聲音,是白瑾瑜的話語聲,她是如此溫和平靜,充滿了愛意。

白姐……A望向九月的藍空,止不住就要淚流。

我是我,你們是你們,我不可能代替你們而存在,你們也有你們自己的生活,命運安排我離開你們,這是一種上意的選擇,是最美好的安排,我們要樂意去接受它,不要有任何悲喜。人的死亡不過是一次命運的轉折,朝向更為和平燦爛的天國,我現在看到了天國,它是塵世萬物的倒影,又高高地矗立在時間的廊道中,這是多麽奇特而又壯麗的景象。那個聲音繼續道。

在塵世中活過這一回,與萬物同呼吸、共命運,已經是有福的了,無論人生的短長,都不可以成為否定人生的理由,生命最高的意義在自由,在於對生的意義的領悟與生命的澄明,如同天國的布設一樣。天國的意義在於它沒有任何陰翳,沒有不光明的部分,一切都在上意的朗照中,一切都在自由生長,從自我到他者,到另外一種存在,到意義的確定與豐滿,包括對種種非理性的舍棄,一切都被置於了一種安然的狀態,在應然而有序的軌道上運行。這就是自然的福祉,是宇宙之最高要義。那個聲音繼續在藍天和A心中回響。

莫要悲傷。如果你還深陷於悲傷,那是因為你的心還沉溺於某種無知的誤解之中。這世間本是沒有悲傷的,比如一隻鳥,它就不會悲傷,即便它損失了一隻腿,一隻翅膀,甚至生命,它也從不悲傷,當它還能歌唱的時候,它就會歌唱。我們之所以還會有悲傷,那是因為我們自身心靈的殘缺,我們還沒有足夠的智慧去填滿心靈的缺陷。而我們總是處在這種無知的缺陷中,不曾真正醒來……

那個聲音繼續說著,但卻在慢慢遠去,到後來消淡成為一縷雲煙,直到最後什麽都聽不見了,剩下一片寂靜,仍然長時間地鳴響在A耳朵周圍。

白姐,你再等等我,不要這麽快就離去。A對著天空呼喚道。

但那個聲音消失得那麽果決,一恍惚間,一切就都消失了,隻剩下一片藍空,幹幹淨淨地展開在眼前,像一塊巨大的冷凍的水晶。

不遠處一位身穿黑色套裝的青年男子走過來,輕聲道,董事長,時間差不多了,我們回去吧,公司的人還在等著您!

A點點頭,對青年男子說道,好的,我知道了,讓我和白姐再呆一會。說著,再次把目光轉向那塊碑石,凝視白瑾瑜那張微笑著的臉,和那雙清澈的眸子對望。

白姐是我這一生中我最愛的人,也是唯一愛過我的人。A喃喃說道,似乎在對自己說話,又似乎在對那位青年男子說話。

她引導了我的靈魂,把我帶往一種生活。A繼續說道。在我過去所有的日子裏,我所經曆的成長都有白姐的成分,我過去所有的罪與惡,都在她那裏得到了洗滌,她不僅是我生活中的一個同事,還是引導我靈魂的一個天使。

在此前,我既看不清生活,也看不清自己的靈魂,我像一隻迷失的羔羊,在時間的混沌裏四處亂撞,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麽,也不知向什麽方向去,但突然某一刻,我的這種狀態被改變了,像一束光照亮了我前麵的路,一條閃亮的通向理想光明未來的道路,出現在我麵前,就像得到了教誨,我的人一下子變得清晰。如果沒有遇到白姐,就不會有今天的我,我就可能還沉浸在過去的懵懂中,缺乏理智,不醒未來,這世間就少了一個人,而多了一個罪魂靈。我將負載著不明的罪惡,繼續走在一條險惡的道路上,隨時都麵臨被吞噬的危險。A繼續道,臉上布滿了一種奇特的神情,像是一種深深的懺悔,又像是一種自我救贖。

人被引導,而踏上一條光明的旅程,是有福的。A這時轉向青年男子道。人大多時候靈魂都是在黑暗中行走,不知道自己處在什麽位置,也不知道自己靈魂的狀態,對於靈魂而言,他是他自己的盲者。直到有一天,他的心智被一束來自他者的光照亮,這種蒙晦的狀態被改變,他才迎來了真正屬於他的人生,走上一條光明的道路。而對於我來說,白姐就是黑暗中的那一束光。在我遇到白姐後,她不僅點燃了我生命的**、理想、希望,她還讓我明白了人生還有另外一種活法,還有一種被稱為幸福的東西,可以去尋找。

那對你來說,白姐意味著什麽?青年男子謹慎地問道,他年輕的臉還有些稚嫩,顯出一種清純的光,給人感覺涉世之初的明淨。

A看了一眼青年男子,把目光轉向墓碑石,緩緩說道,意味著光明、希望、救贖和愛,意味著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