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著桌子上一堆大紅的鈔票，婦人突然笑了，身子不自禁地抖動。她嘴裏發出一些模糊的齒音，兩手在衣角揉搓著，訕訕地不知說什麽好了。
A帶著白瑾瑜籌集的三十萬元錢去看望D的妻子。
那時已是黃昏，一天的太陽把工地曬得暖烘烘的，像個熱爐子。A到達的時候，西天還燃燒著絢爛的晚霞，把半邊的天空都染成了酡紅。斑斕的雲彩在天空大筆鋪排，像一幅燃燒著的雲錦。整座城市都籠在輝煌壯麗的景象中，顯出一種悲壯激越。
A直接把車子開到工棚前，從車上下來，看見粗壯的婦人正在門前勞動，一位青年學子模樣的男孩坐在屋子裏捧著一本書看。
你好，在忙啊！A跟婦人打招呼。
嗯，是您啊！婦人站起身來，應聲道。沒什麽忙的，一些小事情，總是得打理。
嗯，是的！A道。今天我來，是要跟您處理好D的事情，公安局已經給出處理意見，確定了賠付標準，看你對此還有沒有別的意見，如果沒有的話，今天就把賠償金給你，把這件事做個了結，你也好開始未來的生活。
婦人站在那裏，看著A，臉上橫肉聳動了一下，說道，我沒什麽意見，人已經死了，找也找不回來了，公家給出的處理意見，我們都接受。
那好，我們就按公安局給出的賠付標準來賠償。A道。
進屋裏說吧，外麵挺熱的。婦人道。說著把A讓進屋子，一邊對屋裏喊，強子，家裏來客人了，你把書先放一放，給客人倒杯水來！
屋子裏“嗯”地應了一聲，甕聲甕氣的。
這是我兒子，婦人介紹道，後天就要高考了，考前老師讓回家休息一下，取點生活用品，還要交報考費。
嗯！孩子還不錯的，挺用功的！一定能考個好大學。A道。A想起自己當年上學時的情景，高考前也是要交報考費，老師讓回家，他在外麵遊**了很久，直到最後一刻才回家。因為家裏沒錢，他開不了口，但又不得不回家。他回到家時，天已經黑了，母親知道他沒吃飯，給他熱了一碗剩飯，還特意煎了一個雞蛋，讓他吃。知道他是回家拿錢去交考試費的，母親連夜趕到娘家，借了幾百元錢，給他帶到學校去交了，他才順利地和同學們一起參加了那年的高考。但他沒有上大學，他自知自己成績不理想，高考後他立即就踏入了社會，開始了他的遊**生涯。他整個學業最後的成果就是得了一個高中畢業證，一個紅紅的硬紙殼本子，裏麵的頁麵上蓋著學校鮮紅的印章。
那個被喚作強子的學子給A端來一杯涼茶，A接了，放在一邊的椅子上。A打量這個孩子，一副稚氣未脫的樣子，但骨子裏透著一種沉靜，很內斂的那種，不像他們當年那樣，整個人都要飛起來似的。
A喊婦人坐下，開口說道，你知道嗎，我們公司王董，就是失手打死你丈夫的，前幾天也死了，在公安局裏死的，前天，我們才剛剛把他的骨灰送回他的家鄉安葬。
哦！婦人應了聲。他是怎麽死的？
生病死的。他在公安局裏生活不適應，生了病，救治無效，死了。
婦人默默聽著，沒有再應聲。
雖然王董死了，但該賠償你的，我們還是要按要求賠償到位，不影響你的任何事情的處理。A道。按照最後的處理意見，包括勞務損失費、孩子撫養費、家屬精神損失費，以及安葬費用，總共二十八萬六千四百元，再加上前期應付給D的工資一萬一千元，合計一共是二十九萬七千四百元。對於這個處理意見，你看還有沒有什麽想法，有什麽想法就現在提出來，我們爭取解決。
婦人略頓了片刻，說道，我沒什麽意見，公家作出的方案肯定公正合理，對這個處理意見我表示滿意。不過，我想問您一個問題，我丈夫死了，不在工地上做事了，我還能繼續在這裏做事嗎？
如果你願意，當然可以，這是你個人的事情，也是你的自由，與你男人的死沒有什麽特別的關係。A道。相反，我們也希望你能繼續做下去，工地馬上就要複工，你在這裏做事，也有利於疏導工人們情緒，穩定人心。處理完你丈夫的事，公司馬上就要複工了。
哦，那就太感謝了。女人低眉道。他爹死了，我更加不能沒有工作，這個娃兒，路還長著呢！
你還有沒有什麽意見?A對一旁的強子說道。
我沒什麽意見。強子答道。
你就要高考了，好好考試，希望你父親的死不要對你有太大的影響，這也是我們考慮的。這筆錢目前是白主任個人籌集的，她是希望能盡快補償你們，讓你們走出親人死亡的悲傷情緒，迎接好這次考試。
那太感謝你們了！婦人道，她臉上的情緒熱烈起來，黝黑的臉露出一抹潮紅。
那就這樣吧，我現在就把這些錢給你們，一共是三十萬，白主任的意思是，補償款之外，餘錢就算是資助孩子高考了。A說著，拿出準備好的三十萬現金，一撂撂擺在桌上。
你們數數。A道。一共是三十紮，每一紮是一萬，三十萬。
望著桌子上一堆大紅的鈔票，婦人突然笑了，身子不自禁地抖動。她嘴裏發出一些模糊的齒音，兩手在衣角揉搓著，訕訕地不知說什麽好了。
她抖索地摸了摸錢，又縮回來，然後又突然猛地抓起一把，拿在手中觀望，仿佛在鑒賞某個藝術品似的，口裏連連說道，不用數了，不用數了，就是這麽多。
那請您在這張紙上簽個字，表示您接受這個處理意見，並已得到賠付。A道。說著，拿出一份準備好的文件，指給婦人看簽字的位置。
簽我的名字，還是D的名字？婦人問。
就簽您的吧，您是他的配偶，是合法的受益人。A道。
婦人就在紙上A指給她的地方抖抖地簽了三個字。又按A的要求按上一個鮮紅的手印。
好了，D的這件事就算處理清楚了，您以後也就安心過自己的日子，照顧好孩子完成學業。我將盡快將這個情況匯報給上麵，爭取公司早日複工，開展生產。A一麵收好文件，一麵說道。
您今天就留下吃碗飯了再走！婦人道。在我們這吃點便飯，我做起來很快的。
不了，我還要回去，向白主任匯報這件事的落實情況，公司裏也還有一些事等著要處理，我就不在這裏吃飯了，謝謝你們！A道。說著，一步跨出了工棚的屋門，看見外麵整個天幕已變得一片墨藍，像一片打破了墨瓶的海灘，上麵綴著幾顆星子，在靜靜地閃亮。
婦人追出來說道，替我感謝一下白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