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怎麽形容我當時的感覺,人總說“醍醐灌頂”,大概就是如此。
從我第一次看到那個檔案袋裏的資料時,總是隱約有什麽東西是埋在淺層之下,好像輕輕一扒就能找到,但這幾天我兩隻眼都在天上,媽的天天想著這事有意思有意思,病也病過了,公路飛車小命也差點沒搞丟,就是沒往深裏想過,我實在太蠢了……
看蔣毅的神色他也有點犯愣,倒是周淮青波瀾不驚,好像早已經想到,不過也有可能他在心裏暗暗吃驚而臉上沒表現出來,畢竟這個人的表情可提供素材太少了。
“那,那您說的第三點是?”蔣毅磕磕巴巴的問道。
祁教授迭起手指輕輕敲在桌麵,沉聲道:“應該,還有一個人”
我看蔣毅馬上就坐不住了,急切道:“老師,您明示”
“很顯然啊,你查過陶然的在校記錄,記錄若沒有問題的話,如果不是還有一個人在c市幫他收集信息,那麽就真的是鬼附身了——所以我建議你先到陶然的學校看一看,c市他做的事幾乎無懈可擊,但是,嗬嗬……”祁教授閑適的嘬著一根蟹腿,技法十分了得,“學校這地方我太熟悉,人員密度大,就那麽大點的地方,想要完全不留痕跡是不可能的,就看你能不能查得到”
蔣毅還沒說什麽,祁教授把手上的蟹殼一扔,然後滿足的靠在椅背上繼續道:“你包師兄那我已經打過招呼了,你明天直接去找他,有什麽要求直接跟他提,隻要不是太過我想他會答應的”
“您什麽時候打的招呼?”蔣毅一愣,然後咂摸過味兒來再是一愣,“這事我還沒跟您說呢?”
祁教授笑嗬嗬的指了指桌上的手機:“剛剛我不是打電話給他了?你一說精神病院的醫生被省局提走我就知道你真正來意了,最近這案子局裏鬧得沸沸揚揚,成立專案組的事我也有所耳聞”
祁教授說完長長的打了個哈欠,忽然露出個嫌棄的表情說螃蟹也吃了酒也喝了,該說的話也說了,我們老年人早睡早起對身體好,你們自便吧。
我們起身告辭,出了門周淮青就笑,蔣毅一臉鬱悶的說你笑什麽?
“老師退休以後瀟灑了很多,原本我還以為你走後門要多費些口舌”
蔣毅哀歎一聲:“老師從郭靖範兒變成周伯通範兒,我有點懵,得適應適應”
……
當天晚上我們達成共識,因為時間緊迫所以得分工合作,我跟著周淮青去往這座城市不遠的段雅南父母所在的農村打探消息,蔣毅需要到北京陶然的大學走一趟,如果時間上趕得及,所有人到D市匯合,那個叫楊森的司機,或許能從他嘴裏打聽到些什麽。
我心裏記掛著留給安娜的口信,所以這一晚睡得並不踏實,按照這女人的性格來說,今晚之前她若不聯係我,恐怕我把威廉燉成狗肉火鍋端到她麵前也會不為所動了。
可惜的是,直到第二天早上我也沒接到她的任何信息,打電話給金醫生,同樣沒有安娜的消息,這讓我非常的有挫敗感。
三人驅車來到省局,因為我也算是半個當事人,所以季東升我無論如何也要先見一見的。
路上我也聽蔣毅說起了他的師兄包景嶼這個人,自入行就是個鐵麵無私包公,一次出任務直接被人拿斧頭開了瓢,大難不死在額頭留下條蜈蚣似的月牙形疤,這下不止作風與包公趨同,連外形都原樣照搬過來,唯一不同就是人白了點。
我其實很想見見這位白麵包公的風采,但顯然因為蔣毅托祁教授走後門的關係,讓這位鐵麵無私的家夥不爽了,所以隻派了個小警察負責接待。
“從C市過來直接就送醫院了,現在人狀態不太好,但包頭兒已經走完預審,在病房審的,結果不大滿意,這是個硬茬兒!”
小警察一臉的青春痘,一看就是長期熬夜內分泌失調類型,眼下一大片烏青,眼睛裏全是血絲,看來在白麵包公手底下日子不怎麽好過。
帶我們來到病房前,蔣毅揮揮手就想把他打發走,小警察尷尬開了門請我們進去,自己也寸步不離的跟著,“對不住了蔣爺,包頭兒我得跟著,一眼都不能離開”
蔣毅跳了起來大罵:“眼不離開就行了,人給我滾遠點!”
小警察下意識的往後縮了縮,仿佛進入了天人交戰,我給蔣毅和周淮青使了個眼色,倆人心領神會,默契的哧溜一聲就閃進病房,小警察急了就要往裏跟著衝,我一個箭步擋在他麵前,大叫:“小哥哥,我好看不好看?”
“你,你幹什麽?”小警察嚇了一跳。
我費力的做出做捧心賣萌狀,盡量讓自己看上去人畜無害,眨巴眨巴眼愣是生演出了個了個貓,一半是跟旺財學的,一半是電影裏學的:“小哥哥,你有女朋友嗎?沒有的話介不介意有一個?有的話介不介意多一個?”
小警察明顯沒經曆過這種陣仗,發懵了足足一分鍾,哆哆嗦嗦的想推開我,但手還沒碰到就收到驚嚇一樣縮了回去,臉漲得通紅,“你,你別這樣”
我得寸進尺的又往前蹭了蹭,“別哪樣?”
小警察手都沒地方擱了,渾身都輕微發起抖來,看也不敢再看我,脖子以一個詭異的角度用力往後仰著,被我逼得連連後退:“你,你別過來!我,我門外等著,你,你們自己聊!自己聊!”
我滿意的笑笑,快速的開門進了病房,我很喜歡病房門的設計,它最大限度的讓人方便隨時觀察外麵的動靜,我眼神往外一掃,小警察就是一哆嗦,麵紅耳赤的忙低下了頭。
“耍流氓耍的真是清新脫俗啊……”蔣毅衝我比了個讚,我抱了抱拳說了一聲“多謝誇獎”,頭發一甩就往病**看去。
季東升和上一次見到他沒有任何區別,包的像個木乃伊半死不活的在病**躺著,他估計沒想到跑這麽遠我照樣會跟來,見到我的那一刹那驚愕的發出短暫的一聲:“啊!”
我對他笑意嫣然的比了個“耶”的手勢,季東升也是一哆嗦。
其實,在剛剛那個害羞的小警察說白麵包公預審都沒有結果的時候,我心裏就涼了一半,估計蔣毅更甚,因為他比我更了解白景嶼的實力,所以如今,我們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周淮青身上。
周淮青不知什麽時候戴上了眼睛,就是電影裏經常出現的那種,長得如妖孽一般的斯文敗類戴的那種金絲眼鏡,他翹著腿坐在病床一側,雙手交叉放在腿上,兩隻拇指纏繞在一起,他眉眼微微低垂著看著自己的手指,自始至終沒有抬頭看季東升一眼。
這是周淮青的慣用伎倆,他這個人其實有股天然的氣質,說白了很簡單,就是一種他沉靜下來不看你也不說話的時候,你會莫名其妙的發毛。
倘若我和我他一般,別人就一定認為我在開小差,大概這就是牛逼和裝逼的真正區別。
我和蔣毅左右護法,一言不發,季東升起初還能撐住,但漸漸開始焦躁不安,額上滲出淺汗,想伸手去擦但手剛抬起就下意識的縮了回去。
大約又過了兩分鍾,周淮青忽然微重的呼了一口氣,沒想到季東升像詐屍一樣幾乎從病**蹦了起來,機關槍掃射一樣快速的說:“有個女人!有個女人!我不知道她叫什麽,也沒見過她的臉,她跟陶然是一夥的!老楚是我給下的藥,是陶然逼我下藥,他為什麽要害老楚我也不知道啊!”
周淮青緩緩抬起頭,姿勢未變,眼神淡淡的,“老季,你知道我問的不是這個”
“我,我在車禍之前就,就認識陶然,他,他有一回跟我說如果他有一天患了精神病,要我一定要想方設法把他搞到精神病院去,無,無論從誰手裏……”
周淮青終於有點反應,但也隻是皺皺眉,“所以你讓老楚出麵從我手裏提走了他?這麽說老楚說催眠領域權威盧教授來了C市也是假的了?”
季東升惶恐的點頭:“他說那段時間你會離開C市,沒,沒有時間判斷真假”
周淮青不說話了,臉沉了下來,蔣毅忽然開口問:“私售禁藥的上線是誰?精神病院還有誰是同夥?”
季東升聽到這個問題,忽然反而冷靜下來,他呲牙咧嘴的調整了坐姿,將受傷的腿掰正,“蔣警官,C市就這麽大點地方,我聽說過你,小神探嘛,不過這屎盆子可不好亂扣,什麽私售禁藥?我不知道……”
此時的季東升,又恢複到我最初見到的那個看上去刻板內向的老實人形象,眼神也不再不安,而是迅速的冷靜了下來,甚至還有慢條斯理。
碰到致命問題,季東升一個字都不會亂說,小警察說得對,這的確是個硬茬。
周淮青忽然擺擺手讓蔣毅不要再浪費口舌,他道:“最後一個問題,你告訴我,你為什麽知道陶然就是夜叉?”
季東升猛地一吸氣,但還是快速的反應過來,他麵對周淮青緊張的咽了一口吐沫,說:“猜的,我隻能告訴你,那個女人每次見我都是晚上,戴著口罩帽子看不到臉——但女人的身材和味道是獨一無二的,甜井園雜貨街,我一眼就認出來了,那女人在買白麵具,就是那種什麽都沒有空白的麵具,她手裏還有一盒顏料,當時我怕他看到我隻敢遠遠躲著,過了很多天我在網上看到新聞,夜叉戴的麵具形製和那天女人買的一模一樣!”
季東升一口氣說完,長長吸了一口氣,異常認真的繼續道:“周淮青,咱們打頭碰臉也有些交情,有些事我不說你也能明白,這回這坎不管我能不能跨過去,我都希望永遠不要再見到他,他不是人,是鬼……另外,你要問我他究竟在哪我勸你還是別開這個口了,我躲還來不及,再說,他不可能讓我知道行蹤,話盡於此,你走吧”
蔣毅剛要躥過去動手,周淮青一把拉住他,“算了,剩下的交給白景嶼,如果我沒猜錯……”周淮青閉了閉眼:“我已經知道那女人是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