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感冒藥的緣故,這一夜睡得很是香甜,夢都沒做一個直接到了大天亮。
大冬天的早上要想從被窩裏爬起來,那是一件相當考驗毅力的事,我掙紮了兩番,想著今天必須要做的事,咬了咬牙強撐著從**爬起來。
先到陽台做了幾個深呼吸,清晨的寒氣一打簡直周身通透,神清氣爽。
之後打開手機看了幾條微信,安娜始終沒有回過來,倒是老於發了一條信息給我。
時間大概在昨晚的十二點半左右,往常那個時間段我基本都守在電腦旁碼字,老於是知道我的作息的。
老於發的微信內容很酸,大概的意思無非是世事難料,世事真特麽奇妙,這叫有緣千裏來相會還是什麽的,要我趕緊把那頓飯給請了,屆時他叫上表弟,咱哥兒仨不醉不歸雲雲……
看來是阿勝把和我見麵的事告訴了老於,本來這倒也沒什麽,可什麽叫“咱哥兒仨”?!
揣著一肚子悶氣安頓好了旺財和威廉,看了一眼時間,精神病院也到了該上班的時候,於是撥了電話過去預約。
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起,是個女人的聲音,語氣懶洋洋的,十分的不耐煩。
“找誰?”
我說明來由,打電話來是預約探視,女人打了哈欠問:“病人名字?”
那邊傳來了刺啦刺啦的聲音,像是在翻動紙張,我趕緊說:“楚山”
電話那邊嘈雜的聲音立即停住了,女人剛才還懶洋洋的聲音尖利了起來,她反問了一句:“楚山?你要探望老楚?!”
“有問題麽?”
我盡量表現的正常,女人期期艾艾的,從她對楚以醫生的稱呼來看,似乎兩人關係還算熟稔,她停頓了半刻才試探的又問:“你和楚山什麽關係?”
“朋友關係……到底能不能預約?”
女人似乎還是不肯確定,又和我確認了一遍,雖然還是滿腹狐疑,但也隻能應了:“下午兩點半,過點咱這可就不接待了”
掛了電話,我趁著時間還早把前幾天拖欠的一篇稿子補上,搞完之後已經是中午,其間周淮青打過兩次電話,我全當沒看見。
他昨天顧念我生病沒下狠手,今天我要栽他手裏鐵定沒好果子吃,所以能躲就躲吧,就算躲不了,我也必須先把該查的都查明了,老子再洗幹淨脖子引頸就戮不遲。
那晚和安娜喝酒從她口中得知,楚醫生瘋了以後就直接住進了他曾經工作過的地方,一直沒出來,安娜隻兩月前遠遠的去看過一眼,大概是治療藥物的關係,楚醫生整個人變得癡癡呆呆,混在一眾表現各異的精神病人之中並不起眼。
當初楚醫生的同事如今是他的主治醫師,那是個四十多歲嚴謹的中年人,姓季。
我見到他的時候他剛剛忙完,臉上戴著口罩滿眼的疲憊,當得知我是來探望楚醫生的時候有一瞬間的詫異,但很快就恢複正常,我看得出甚至還有些欣慰,大概是看到了我手裏拎著的一袋食物。
他帶我去了接待室,房間不是很幹淨,桌子上落了薄薄的一層灰,季醫生摘了口罩對我說:“這個房間不常用,我們這平時也沒什麽人來探望病人,即使是家人還尤躲不及,說實話,近一個月你還是第一個,你剛剛說楚醫生是你的……”
“朋友,又是鄰居”
“難得”
季醫生點點頭,他的長相極其像菜場的豬肉販,酒糟鼻,禿頂,脖子粗短幾乎和肩膀連城了一體,但說話的腔調卻斯斯文文,和身形極其不搭,說話的時候總下意識的去碰觸紅紅的鼻頭。
季醫生的左腋下夾著文件夾,我瞥了一眼,忽然一愣,因為從文件夾裏突出來的幾張紙上有明顯的紅色痕跡,那,難道是血麽?
季醫生看我盯著他的腋下看,不好意思的笑笑,然後將那幾頁紙塞了回去,雙肘一抬,我這才看到他的左肘和腰部也沾染了血跡,血跡還沒有幹透,像是從什麽地方蹭上去的。
季醫生並沒打算解釋,而是很認真的看著我說:“我讓人把老楚帶過來,不過我要提醒你,探視隻有二十分鍾,老楚現在的狀態很難和人正常交流,他應該已經不認識你了,但你放心,他暫時並沒有攻擊性”
說到這裏,我發現季醫生的眉心微微皺了一下,眼尾不自覺的掃向了身上沾染上血跡的部位,眼神甚至還有些厭惡。
我點頭,客氣的說不會耽誤太長時間,季醫生好像這才放下心來,但我看得出來他還是對我的來曆表示懷疑,走到門口的時候又停了下來,看了一眼裝著各種麵包牛奶和熟食的超市塑料袋,舔了一下嘴唇,好像自顧自的說了一句:“沒聽說過老楚有你這麽個朋友?”
我笑著攤了攤手:“跟您說實話,我其實是楚山老婆的表妹,你也知道他們兩個……”
季醫生臉上立即浮現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他本想禮貌的笑一下表示理解,但表情做到一半實在做不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的厭惡,剛剛對我的客氣也不見了,冷哼一聲出了門。
我不由的心中暗歎,安娜啊,在楚醫生工作的這個地方,用聲名狼藉來形容你,會不會還很保守呢?
……
等了足足有十幾分鍾,楚醫生才被帶了過來。
帶他來的是個健碩的護士,如果不是寬大的工作服裏胸前還能隱約看到隆起,我真的以為那就是個男人,仔細看甚至還能看到喉結和胡茬。
護士拉扯著楚醫生很不耐煩,她的工作服髒兮兮的,有的地方似乎還沾著嘔吐物,味道很嗆,她粗聲粗氣的把楚醫生按在椅子上,警告意味很濃的吼道:“別給我找麻煩,有東西就吃,但不許弄髒衣服,過一會我再來!”
護士完全沒有跟我客套客套的意思,她甚至鳥都不鳥我,隻是邊走邊把工作服從身上往下扯,然後罵罵咧咧的出了房門。
按照醫院的規定,探視病人應有護工在場,或許楚醫生的症狀相對其他精神病人來說的確很平和,而且又是昔日的同事,醫院的人或多或少都有了些區別對待。
等護士走後,我這才在楚醫生對麵坐下來,雖然我有了一些心裏準備,但真的見到了卻還是感到吃驚,不過幾個月沒見,竟然可以像是完全換了一個人……
眼前的人比印象裏的楚醫生瘦了少說三十斤以上,顴骨都凸了出來,臉色發黃,眼球遍布紅血絲,因為長時間處於恐懼當中,五官甚至都和以前那張木納老實的臉不同了。
他的一隻手死死的摳在衣兜裏,另外一隻手從外緊緊的捂住,仿佛那是天地間最重要的東西,也是唯一可以保證自己安全的東西,但即使是這樣,他的雙眼還是到處覷著,脖子下意識的前伸,像一隻隨時準備攻擊的野獸。
我忽然很想摸一根煙來抽,但掙紮了很久,還是放棄了,從包裏拿出一杆筆大小的電子煙,按著按鈕抽了一口,同時把那一袋子食物往他麵前推了推。
他卻完全沒有反應,眼球盯住了塑料袋好半晌,然後又慢慢的轉到別處,弓起身子,雙腳踩在地上一蹭一蹭。
大概是我手裏的電子煙紅色的指示燈引起了他瞳孔的反應,楚醫生壓低了身體,用一種詭異的姿勢抬起頭看向我,他盯著一閃一滅的紅色燈點愣愣的看著,很久也不眨一下眼睛。
“喏,要吃麽?”
我從袋子裏挑出一盒酸奶,將吸管插了進去遞給他,同時撕開一袋牛角麵包的包裝袋一起遞到他麵前。
楚醫生的視線這才從電子煙轉到了我手裏的食物上,他看了很久,翕動著鼻子,忽然一把抓了過去,幾乎是埋在桌底快速的吃了起來,但我注意到,他摳在外套口袋裏的左手始終沒有出來,隻用另一隻手費力的同時握住酸奶和麵包,狼吞虎咽。
“還認識我麽?”
他吃的很快,我又撕開了一袋鹵雞腿給他,他用力的嚼著,兩腮鼓鼓的,嘴角和胸前到處是麵包屑和碎雞骨頭渣,對我的問話完全沒有任何反應。
“是安娜讓我來的,她讓我來看看你”
我把“安娜”兩個字說的很重,但他還是旁若無人的吃著,看來安娜這個名字對現在的楚山也沒有了任何的意義。
“威廉?”
依舊沒有反應。
我想了想,小心的說出另外一個名字:“陶然?”
他吃光了雞腿,隨手把包裝袋仍在地上,終於自己伸手去拿袋子裏其他的食物,翻出一包餅幹用牙撕開包裝後,直接抓起來往嘴巴裏塞——他對“陶然”這個名字也沒有反應。
門外又傳來剛剛那個護士謾罵的聲音,似乎還有人在附和,從水管裏噴湧而出的巨大嘩嘩水聲夾雜著攪動衣物的聲音,還有塑料盆用力摔在水泥地麵的聲音。
帶來的食物楚醫生已經吃了大半,並且絲毫沒有要停下來的意思,我把包放在了桌上,有輕微的震動傳來,不用看都知道一定又是周淮青打來了電話,我連抽了幾口煙,雖然感覺上比香煙差了很多,也不能起到緩解精神壓力的作用,但依舊停不下來。
我一直就這麽看著楚醫生吃東西,直到他吃的速度終於慢了下來,我歎了口氣,從包裏摸出一張A4紙,展開。
我敲了敲桌麵,楚醫生立即往後縮了一下,但還是往嘴裏塞著食物,我加大力度又敲了一下,他終於有所感應的抬起了頭,一張用A4紙打印出的彩色照片就懟到了他的麵前,我認真的觀察他的表情,慢慢的說:“告訴我,他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