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疏桐沒想到,下午老雕就把電話打到了他的辦公室,聽著像是跟他扯家常,繞了一大圈,終於還是繞到了上午警察找上門的事。
“聽說你找了個警察做女朋友?”老雕語氣裏沒有半點責備,反而像是開玩笑,但樊疏桐知道這正是老雕的厲害之處,笑裏藏刀的境界不是誰都可以修煉得到的,他隻得耐著性子解釋:“沒有的事,她是我一個幹妹妹,是我爸戰友的女兒,剛從警校畢業,我們從小一起長大的。”一邊這麽說,一邊在心裏問候阿斌的老母,這爛仔報告得也太快了吧。
老雕在電話裏一聲輕笑:“疏桐啊,我不管她是你女朋友還是你幹妹妹,你應該知道做我們這行的最怕的就是跟警察打交道,你倒認了警察做幹妹妹,年輕人,凡事還是考慮周全點為好,不怕一萬就怕萬一嘛,你說是不是這個理?”
樊疏桐也笑:“不至於吧,我們又不是在做殺人放火的勾當,做點買賣而已,不用搞得這麽緊張吧?”
“買賣?”老雕幹笑幾聲,不急不緩,“疏桐,我不知道你是真糊塗呢還是裝糊塗,雖然我從未讓你插手貨的來路,也不讓你過問貨具體是什麽東西,你隻需將貨發給買主,收錢就可以了,可你不會真不知道我們在做什麽買賣吧?”
樊疏桐隻覺背心冒寒氣,頓了好一會兒,囁嚅道:“雕哥,違法的事情我不幹,這個我早先就跟你說過的,你不能讓我蹚這渾水……你也知道我爸是誰,我不想給他臉上抹黑,再說直接點,不要指望我爸給我們當盾牌,他是軍人,一身正氣,視正義為靈魂,如果將來出事第一個舉起槍的很有可能就是他,哪怕我是他的兒子。”
一聽他這麽說,老雕的語氣馬上柔和起來:“疏桐,言重了啊,我認都不認識令尊,想認識隻怕都不夠資格,怎麽會想到讓他老人家當盾牌呢?這個我可以給你做保證,我們的買賣雖然談不上絕對合法,但也不至於挨槍子兒,你就放一萬個心好了。”
樊疏桐也不是省油的燈,他知道老雕這是在穩住他,更知道老雕允許他回聿市很大程度上就是因為他爸是棵足夠強大的大樹,即便乘不了涼,隻要說這買賣是樊司令的公子在做,很多人都會忌諱三分,不會輕易動他,不動他,老雕他們自然就安然無恙了。這就是江湖啊!他很害怕,回聿市之前還沒這麽怕,在外麵怎麽胡作非為別人也不知道他是誰,可是在聿市就不一樣,每天坐著豪華轎車進出大院誰不知道他是樊司令的公子,不認得他,也總認得他爸吧?這讓樊疏桐更加膽戰心驚,回來後一改往日招搖混世的作風,做事極為謹慎低調,他根本不敢想如果他出事會有什麽後果,一想晚上就做噩夢,失眠的惡疾困擾他多年,就是這麽來的啊。
既然跟老雕話都說到這份兒上了,他索性攤開了講:“雕哥,我是真不想幹了,家父年邁,我自己的身體也大不如從前,各方麵精力都顧不上來,你還是另請高明吧。”說著他歎口氣,“我一直很敬重雕哥的為人,你救過我的命,疏桐不是不知恩圖報的人,實在是因為身心疲憊做不下去了,我有種很不好的預感,總覺得前麵有個黑洞張開了大口等著吞我,我不希望這個預感實現,因為我不想連累雕哥和兄弟們。”這些話聽著像是委婉之詞,其實是他的心裏話,他是真的累了,老雕當然也聽出他話語間的疲憊,沒有打斷他,讓他說。
“如果你覺得有必要,或者是為了給下麵的兄弟們一個說法,我可以將公司開業以來我個人的全部所得交出來,以前我覺得錢很重要,拚了命地賺錢,現在我明白錢多了反而是種負擔,尤其是這錢來路還不一定正的情況下,就更加惶恐不安了,說句不好意思的話,晚上睡覺都不踏實,我的失眠有多嚴重雕哥你應該是最清楚的吧?可能是我這個人沒福氣,或者是不適合幹這個,因為我從小就在一個非常嚴肅的家庭中長大,雖然從小就皮,挨了家父不少鞭子,甚至還差點讓他拿槍把我給崩了,但我骨子裏是明白是非的,知道什麽可為什麽不可為,隻是因為青春叛逆期一心想跟家裏對著幹,以顯示自己的強大,結果一步錯步步錯,弄成今天這個樣子。雕哥,你也是過來人,你知道人走錯路後總想回頭,我唯一比別人幸運的是我還在這麽年輕的時候就知道自己錯了,現在是真的想回頭,而很多人卻是在兩鬢斑白的時候才認識到自己的錯誤,想回頭都沒可能了,雕哥,我不想那個樣子……”
停了一下,樊疏桐想繼續說下去,可聲音已經明顯哽咽,不能說到過去,連想都不能想,那些風化了的歲月和往事是他心上最深的一道口子,每次一觸及就止不住的疼痛,永無結痂的可能。
他沒有繼續說,老雕也陷入了沉默,然後輕輕掛斷了電話。樊疏桐聽著電話那邊嘟嘟嘟的忙音,終於無力地深深埋下了頭,就像一個罪犯終於在正義麵前低下了可恥的頭顱一樣,他認罪了。時至今日,他終於認罪了。包括對朝夕,他都認罪了。可是,他能獲得寬恕嗎?能嗎?
兩天後,樊疏桐在學校見著了朝夕。
他沒有事先先征求班主任的意見,而是直接把朝夕從課堂上拽了出來,惹得教室裏一陣驚呼:“哇,好酷啊!”“帥呆了!”“原來朝夕有男朋友了呀!”“那上次來的那個是誰?”……老師追出來,企圖阻止:“喂,你幹什麽?”樊疏桐扭頭回了句:“我是他哥,家裏有急事。”說著拽著朝夕踉踉蹌蹌地下樓。
“你幹什麽?”在操場的籃球架下,朝夕甩開他的手,氣惱地大叫,“我在上課,你瘋了嗎?你這瘋子!”
樊疏桐也喝道:“耽誤你兩分鍾不會影響你上大學!”
“有什麽事快說!”朝夕的臉色很不好,學校食堂的夥食看樣子就很差,她都一臉菜色了,眼窩深陷,跟情癡連波倒是很配的一對。樊疏桐知道這個時候不能跟她吵,放緩語氣,看著她說:“到底是怎麽回事,突然就搬出來了,也就幾天高考了,你就不能等等?聽說你報考的是北京的大學,考上了大學你自然就遠走高飛了,為什麽偏急了這一會兒?你知道這對連波會造成多大的傷害嗎?他還以為做錯了什麽讓你離家出走……”
“我不是離家出走好不好,我隻是為了方便複習……”
“扯淡,在家就不能複習?連波還可以給你輔導,別人有這麽好的條件嗎?”
“呃—”朝夕忽然覺得不對勁,雙手插進T恤的口袋,抬頭打量樊疏桐,“不是你說的不讓我招惹連波嗎?你這會兒又熱乎個什麽勁?我早晚是要離開那個家的,早走晚走不是一樣嗎?就當是先給你們一個心理準備好了。”
“我現在已經有心理準備了!”樊疏桐素來臉皮厚,既然不能跟她發脾氣,索性扯著嘴角笑了笑,“不過剛好跟你想的相反,我不想要你走了,我已經充分地做好了讓你做我們樊家媳婦的心理準備,你長得這麽漂亮,連波又這麽喜歡你,肥水不流外人田嘛,你說是不是?”
“神經病!”朝夕罵了句,背過身。
“我是神經病好不好,隻要你肯回去,我當一輩子神經病都沒問題。”樊疏桐從來沒有用這種有些低三下四的語氣跟她說過話,顯得還很不適應,囁嚅著說,“可是如果你不回去,連波就要成神經病了,你沒看到他現在這個樣子,神魂顛倒的,一天到晚不說話,把自己關在你房間裏,不知道在幹什麽。”
朝夕背轉身側過臉,目光探究地在他臉上掃來掃去,素來敏感的神經這時又發作了,她愣了會兒神,嘴角牽出一絲冷笑:“我明白了,你不是因為我搬出來而要我回去,而是因為連波,你不忍心看他那麽傷心,就來這兒找我。你當我什麽?我又不是萬金油,包治百病,連波早晚要麵對這樣的現實,我能治得了他嗎?你太抬舉我了吧,我受之有愧!”
“朝夕,能不能別用這種語氣跟我說話?”樊疏桐忍著脾氣,心裏又煩躁得要命,掏出煙盒點上一根,甩著火柴梗說,“我是對你有些誤會,這會兒不就想明白了嘛,你跟連波很般配,我們家的人都喜歡你,你嫁誰不是嫁呢?當然你現在年紀還小,談這個還為時過早,不過連波是個實誠人,這個你也知道,將來你跟了他會幸福的,你幸福他自然也幸福,我又為什麽要阻攔呢?”
“你想明白了?”
“是,想明白了。”
“可我不樂意!我還隻有十八歲,誰知道以後是什麽情況,我跟連波是沒可能的,既如此何必讓他陷進去,長痛不如短痛。”
“為什麽沒有可能?”
“你說呢?”朝夕仰著頭,咬緊了嘴唇,咽下心裏泛上的苦澀和絕望,那雙警覺的受傷的黑眼睛,灼灼閃閃地直視著樊疏桐,“你覺得我配得上他嗎?他那麽要求完美的一個人,會接受一個靈魂殘缺身體蒙汙的妻子嗎?我不想他將來後悔,不想以這樣可恥的欺騙獲得跟他的婚姻,我再無恥,在連波麵前總還有最後的自尊,你明不明白?如果你們一定要撮合我們,可以,我會在婚前說出所有的事情,背著秘密的婚姻是不會幸福的,如果他不介意我就和他結婚,如果他接受不了,那就算了,你說我可以這麽做嗎?我能夠這樣做嗎?那件事說出來真的沒有關係嗎?你現在就給我表個態,我馬上跟你回去……”
樊疏桐目瞪口呆,朝夕的話準確無誤地刺到了他的軟肋,是啊,他怎麽可以忽略這個問題?這完全是他一相情願,他以為這樣做可以安撫受傷的連波,讓朝夕不再那麽恨他,讓那不堪的往事漸漸淡去。可是已經發生的事情會隨時間淡去嗎?他們兩個背負著的這個天大的秘密,能蒙蔽得了一世嗎?
他眼中的光芒漸漸暗淡,頹然地低下頭:“朝夕……”他吃力地呼吸,吃力地吐出每一個字,聲音輕得仿佛夢囈,“我不知道該怎麽說,我們都陷在這樣的黑暗裏,兩年了,受盡折磨,我想出來,你不想嗎?”
說著他抬起頭,神情憂鬱地望著天空,幾朵白雲,在深邃的天空靜靜地懸著,仿佛他的神思已經飛去那雲上,他像是在跟那白雲說話,目光透著無盡的虛空,心裏的話慢慢地流淌出來:“我們都是無心的……犯了那樣的錯,誰都有做錯事的時候,我們自己都不原諒自己,如何祈求別人原諒?就比如我們如果自己都不愛自己,如何去愛別人?我也是聽了連波講了他從前的事,受到的啟發,他也做過錯事,也犯下過罪,但他卻一直積極地活著,愛自己也愛每一個人,用愛來救贖自己,所以他也能得到別人的愛,不說我們自家人,大院裏誰不喜歡連波誰不誇他?朝夕,我們缺失的愛不是要靠別人給予的,要靠我們自己去尋找,去感悟,你還這麽年輕,上了大學人生就掀開新的一頁,在愛的包圍中生活不好嗎?一定要恨死自己也恨死別人嗎?其實回過頭來想,恨來恨去的,一點意思都沒有,你覺得有意思嗎?”
朝夕聽著他的話,下巴哆嗦起來,長長的睫毛蒙上一層水霧。
樊疏桐重新把目光投向她,悵然地看了幾秒鍾,丟下煙頭用腳踩滅:“你自己好好想想吧,如果需要我做什麽,你盡管說,隻要可以……讓你不再那麽恨,我怎麽做都可以。朝夕,對不起。”
這麽說著,他猶自哀憐地望著她,目光中有一種誠實的哀傷,像是受了傷的小貓和小狗,祈求有人來醫治他的傷口。
眼淚一串串地從朝夕的臉上滾落下來。
他的表情,使朝夕心裏某根執拗的弦,“嘣”的一下子就斷了,她一直對他充滿戒心,每次麵對他,她就會豎起全身的刺。可就是剛才那麽一會兒,那根緊繃的弦就斷了,她的目光幽幽地在空中飄散著,不知道接下來該作如何反應。繼續用最刻薄的話辱罵他?還是扭頭就走,置之不理?
可是不容她反應,樊疏桐已經轉身走了。他的背影在空曠的操場上顯得格外孤獨,仿佛這世界就剩了他一人,在孤獨地行走。
她也一樣,未來她也將孤獨地行走於這世上。
朝夕高考的頭天,剛好是樊疏桐的生日,寇海他們老早就嚷嚷著要給他慶生,他原本提不起精神,可是一大早的,寇海就上門來騷擾了,說已經在喀秋莎定了位置,非去不可,不去他就叫人把坦克開進院子。
“滾!”樊疏桐當時剛從**起來,氣得直罵,“開進我家院子?攻打司令部?我靠,我不收拾你,我爹也會拿大炮轟走你,都無法無天了你!”
一邊說著他一邊下樓,沒好臉色。
寇海哈哈大笑,跟餐廳正在用早餐的樊世榮說:“樊伯伯,我可沒想要攻打司令部啊,我頂多是來助陣的。”
樊世榮一向喜歡寇海,樂嗬嗬地招呼他:“吃早餐沒有,沒吃就一起吃吧。”說著還不忘問他,“你助什麽陣啊?”
寇海指著下了樓的樊疏桐:“幫您收拾這壞小子!”
樊世榮嘴裏嚼著鹹菜,根本不朝樊疏桐看,夾起一根油條自言自語:“會有人收拾他的,輪不上你。”
樊疏桐本來要給寇海兩下子,這會兒也隻能賠著笑:“爹,我已經被你收拾得可以了。”
“是嗎?”樊世榮麵無表情盯了他一眼,哼了聲,“你的本事大得很呢,我怎麽收拾得了你?”
“您是司令啊,收拾我還不跟收拾棵白菜一樣,兒子算什麽啊……”樊疏桐不僅臉皮厚過城牆,還很會拍馬屁,也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樊世榮跟兒子也有些話講了,盡管大多數時候沒什麽好話。
沒辦法,這小子成天在跟前晃,樊世榮在客廳看電視,他就在旁邊唧唧歪歪沒個歇停,老頭子喜歡看戰爭老片,什麽《地道戰》《鐵道遊擊隊》,百看不厭,樊疏桐就故意說錯話,說鬼子肯定不會這個時候進攻、這人看著就像個叛徒雲雲。樊世榮開始不理他,由他瞎說,後來實在忍不住了就罵他書讀屁眼裏去了,這都不懂,這叫誘敵深入,那叫迂回戰術雲雲,樊疏桐故意跟老子爭執,他越爭樊世榮就越要糾正兒子的錯誤,就這樣父子倆終於搭上了話。
搭上話就好說了,樊疏桐沒事就往老頭子的書房裏鑽,跟著一起研究軍事地圖,請教這請教那的,樊世榮不理他都不行,自然又罵他狗屁都不懂,一邊罵一邊又還是解釋給他聽;每逢周末,他隻要沒事就跟著老頭子出門,樊世榮跟寇振洲經常在閑暇時下下棋,他就在旁邊觀戰,有時候還跟老頭子對弈,還非贏了老頭子不可,因為他知道他爹這輩子最不肯認輸,無論是過去在戰場上還是現在在棋盤上,輸了,下回也要扳回來。果然,每次他爹輸了棋,回家就要跟兒子再較高低,常常下棋下到月亮西沉,一來二去的,父子倆沒話也會有話說了。
這會兒,樊疏桐一邊啃油條一邊拍老子馬屁,兩不誤。偏偏樊世榮還很受用,嘴上是沒什麽好話,但肯跟兒子說話,這就已經是很大的進步了,畢竟是父子,血脈相連,父子間沒有真正的仇恨,隻要兒子肯放低姿態,老子還能記一輩子不成?樊疏桐是很明白這個道理的,所以他對他爹一直很有耐心,而且是超級有耐心,一天到晚像個影子似的跟著他爹,時間長了,他爹也就習慣了。
最明顯的表現,有時候樊疏桐因為在外麵忙回家晚了,樊世榮還會等他一起吃飯,當然不會直接說等兒子回來吃,而是跟珍姨說:“我還不餓呢,過會兒再說。”而哪天如果樊疏桐有事沒跟著他出門,樊世榮還有些不習慣,會罵兒子一天到晚就知道花天酒地,正經事不做。跟樊世榮對兒子的馬屁很受用一樣,樊疏桐對老子的罵也是非常受用的,他樂意被爹罵,寧願被爹罵,那罵聲裏分明是濃濃的骨肉情啊。
比如樊疏桐吃完早餐跟著寇海出門的時候,樊世榮又罵他:“外麵的飯菜就那麽好吃?腐敗!我看你們腐敗到什麽時候!”
樊疏桐腦子多好使啊,他知道他爹是怪他不在家吃飯,因為今天是他生日,老頭子當著他的麵一個字都沒提過,可是珍姨卻早早就買了很多菜回來,自己拎不動,還是叫警衛去菜場幫著拎回來的。老頭子沒吩咐,警衛敢去幫珍姨拎菜?
“爹,我晚上回來吃飯,就中午腐敗一下子。”樊疏桐扯著嗓門在院子裏喊上了,寇海拍著他的肩膀笑得前仰後合。
“真不是個東西!”樊疏桐聽到老頭子還在屋裏罵。
樊疏桐幹脆跳起來喊了:“那也是—你—生—的—”
“孽子!”樊世榮自然是聽到了,狠狠甩下筷子,“不吃了!”
這個時候連波洗漱完從樓上下來了,笑道:“爸,哥說得沒錯,他本來就是你生的。”說著進餐廳拿起包子就啃上了,“哥可有孝心了,昨天晚上還跟我說,他今天會去祭拜阿姨,說他的生日就是娘的受難日,他記著呢。”
“喲,真的啊?”珍姨端著一碗稀飯出來,又驚又喜。
“可不是,哥過去是不懂事,年紀小嘛,現在長大了自然就明白父母的不易了,爸,你要不信我可以拿哥的錢包給你看,那裏麵揣著阿姨的照片呢,他一直隨身帶著,晚上睡覺都放枕頭底下。”
這話說得多動容,樊世榮不吭聲了,他在客廳的沙發上坐下,陷入了沉默。珍姨當然也幫著說話,嘖嘖直歎:“真不容易!我就瞧著桐桐這孩子心眼好,小時候哪個孩子不皮嘛,現在真是長大了,懂事了。前幾天他還跟我說,朝夕早點讀完大學就好了,我問他為啥呢,他說快點跟連波結婚啊,讓我爸早點抱孫子,免得我爸老了寂寞,沒事就找他碴……”
連波剛好塞了半個包子在嘴裏,頓時沒了聲音。
珍姨沒有注意到連波的表情,繼續說:“這孩子說話可逗了,他說我爸在我麵前驕傲了一輩子,我敢保證,隻要他抱了孫子,絕對會在孫子麵前投降……還說我爸是司令,誰都怕他,誰都不敢跟他作對,可是有了孫子就不一樣了,孫子在他頭上搭窩都沒問題,這是天倫之樂,我爸肯定樂嗬著呢……”
“臭小子!”樊世榮又叫罵上了,“有本事他給我弄個孫子回來,我就投降,向孫子投降又不是醜事,就怕他沒這本事……”話還沒說完呢,客廳的門被輕輕推開,一個小小的人影走了進來。
因為客廳和餐廳隔著屏風,珍姨和連波都看不到進來的是誰,就聽到樊世榮馬上換了種語氣,很驚喜地叫了聲:“朝夕,你回來了!”
樊疏桐跟寇海還沒出軍區大院呢,就收到了細毛的傳呼,那時候已經有中文傳呼了,但不是自己在傳呼機上發,而是打電話給聲訊台,把你想說的話,想傳給誰告訴接線小姐,由聲訊台給你發出去。
“糟糕,細毛他媽又發威了。”寇海把傳呼機給樊疏桐看,上麵顯示隻出一句話:我媽要殺了我,快來救我!!!
在軍區大院,誰都知道細毛他媽羅麗娟是出了名的潑婦,別的不說,就說細毛他爸樸遠琨同誌,好歹也是個軍官,經常被羅麗娟摳得臉上掛彩。每次臉上掛了彩,開會的時候樸遠琨同誌就會耷拉著頭,寇振洲瞧見了就打趣地問,家裏的母老虎又咬人了?樸遠琨就會用一口的四川話罵,媽拉個巴子,要不是看在她是孩子他娘的分上,我早把她剿滅了!樊世榮也難得開玩笑,擠兌老樸同誌:“我說老樸啊,想當年自衛反擊戰,你身負重傷九死一生,愣是挺過來了,怎麽就收拾不了一個婆娘呢?要想打敗老虎,就得拿出獅子的威風,丟不丟人你!”
而事實是,每次老樸同誌還沒來得及擺出獅子的威風,羅麗娟的鍋鏟就飛過來了,要不就是杯子、煙灰缸什麽的滿屋飛,奇怪的是,老樸同誌戰場上躲得過敵人的炮火和子彈,卻躲不過老婆的鍋鏟,獅子沒成獅子,最後成了貓。而貓的兒子樸赫兄弟呢,隻能當耗子,因為他媽通常在收拾完老樸同誌後,餘興未盡,會順帶收拾一下樸赫,熟悉樸赫的人都知道,他的左耳比右耳長,那就是他媽的功勞。
而這次撩起樸赫他媽虎威的原因是,樸赫在外麵談了個姑娘,本來是玩玩的意思,結果一不留神把對方姑娘的肚子給搞大了,用寇海的話說,這叫“把關不嚴,出了安全事故”。這樣的事情樸赫以前也不是沒遇到過,他愛玩僅次於樊疏桐,還沒從部隊轉業的時候就開始搞對象,到了地方上,又恰巧分在財政局上班,大把的姑娘自願或半情願地上他的床,意外事故當然是避免不了的,但每次樸赫都是用錢打發了事,要不就是幫對方安排個好點的工作,因為他媽剛好就是組織部的幹部,安排個工作或者轉個幹什麽的,一句話的事。應該說樸赫對處理此類“安全事故”已經是駕輕就熟了,隻是走多了夜路沒有不碰到鬼的,這次樸赫陰溝裏翻了船,沒碰到鬼碰到個比他媽還厲害的母老虎。
被他搞大肚子的對象叫丁小芹,是財政局的臨時工,管收發報紙的,長得很清秀,沒事喜歡在辦公室嗑瓜子,看上去挺溫順的一個姑娘。可有句話怎麽說,千萬不要以貌取人!樸赫就是因為丁小芹看上去很溫順的模樣對她放鬆了戒備,沒有費多大工夫就追上床了,一回二回的就出了事,開始樸赫還很不以為然,甩了兩萬塊給丁小芹自己處理,結果丁小芹把那兩萬塊又甩回去了,不要錢,要跟他結婚。開玩笑吧?他樸赫還有大把的荒唐時光沒有揮霍,就收場奔禮堂?不屑說,樸赫自然是使出殺手鐧,許諾給丁小芹轉正,隻要她肯就此罷手。結果這招還是不管用,丁小芹死活不依,就要跟他結婚,公然在單位上跟樸赫吵架,讓樸赫丟盡了臉。
樸赫煩了,幹脆指使人事部門解雇了丁小芹,對她避而不見,還交代傳達室不準放丁小芹進財政局大院。這下就捅了馬蜂窩,丁小芹發飆了,找到樸赫住的軍區大院,托熟人混了進去,一上樸赫家就又哭又鬧,把樸赫搞大她肚子又不負責的事給大聲宣揚了出來。樸赫他媽氣得發昏,出動警衛才拉走丁小芹,樸赫見狀想溜都不成了,他媽直接從廚房摸了把菜刀要砍死他。
樊疏桐和寇海趕到“事故現場”的時候,樸赫家的院子外圍了很多鄰居,指指點點,議論紛紛,而羅麗娟同誌則揮舞著菜刀站在院子裏跳起腳來罵,樸赫卻不見人影。寇海正四處搜索呢,隔壁鄰居家的二樓窗戶裏麵揮舞著一雙激動的胳膊,不停地給他們揮手示意,那正是可憐的細毛樸赫!原來是躲鄰居家去了。
“怎麽辦?”寇海問樊疏桐。
樊疏桐仰著頭,查看了地形以及“敵情”,指示寇海:“你掩護,去引開他媽的視線,我去解救我們的細毛兄弟。”
寇海一看羅麗娟那架勢,就哆嗦:“首長,還是你去掩護吧,我怕被她媽劈死。”
樊疏桐瞥他一眼:“瞧你這沒出息的樣,你去引開他媽比我勝算大,誰讓你名聲比我好呢,我去肯定會被他媽說是我帶壞了細毛。”
沒辦法,寇海隻能冒死去做羅麗娟的工作。樊疏桐的判斷很準確,寇海的形象在整個大院裏是出了名的好,工作勤奮,對待長輩有禮貌,也沒有鬧過作風問題,用樊疏桐的話說,人見人愛狗見狗親。寇海果然成功地轉移了羅麗娟的視線,並把她拉進了屋,樊疏桐立即行動,把處於水深火熱中的細毛兄弟從鄰居家救了出來,駕車逃出了軍區大院,並給寇海發了個傳呼:見好就收,喀秋莎會合。
喀秋莎比從前更氣派了,因為換了老板,重新裝修過。而且還新設了豪華包間,供重要客人使用。包間很大,被一麵華麗的鏤花屏風一分為二,一邊擺放著客人聊天喝茶的沙發,一邊是就餐的大圓桌,鋪著格子桌布,擦得雪亮的銀質餐具早已擺放整齊,餐桌中央的玫瑰花叢更是讓整個包間芬芳四溢。
樊疏桐在沙發上落座,又忍不住數落細毛起來,來的路上就數落了一通,說他拉屎不揩幹屁股,結果招來了瘋狗。細毛唉聲歎氣,平日人民公仆的威風沒了蹤影,耷拉著腦袋矮了半截:“我怎麽知道那丫頭這麽難對付呢,要知道她是這樣,就是拿槍逼著我……我也不會跟她搞……”細毛說起這事就懊惱得不行。
樊疏桐又好氣又好笑:“還拿槍逼著你搞呢,你當你是大明星啊,我呸!你頂多是隻蒼蠅,甭管什麽蛋,見縫就叮!這回好了吧,叮上炸彈了……”
“我說老大,現在兄弟落難,你就別往我傷口上撒鹽了,還是給我想個萬全之策救兄弟一把吧。”細毛求救地望著樊疏桐。
“自己拉的屎自己揩!”樊疏桐才懶得理會。
“老大,你比我有經驗,你……你不能見死不救。”
“像你這樣的敗類,死了是為民除害!”
“老大……”
當時兩人已經在喀秋莎的包間裏喝上茶了,一邊鬥嘴一邊等著寇海會合。可是等了半天,也不見寇海來,細毛著急了:“會不會光榮了?”
“閉上你的烏鴉嘴!”樊疏桐忙不迭給寇海發傳呼。正發著,門開了,賊兮兮地閃進一個人……樊疏桐和細毛愣了半晌,這,這人是誰?
隻見那廝腋下夾了個公文包,戴了頂鴨舌帽,穿著件皮夾克,要命的是下麵還穿著條洋不洋土不土的格子西褲,鼻梁上還架了副墨鏡。這……這不是黑皮嗎?樊疏桐和細毛隻覺得要抽風,這小子前陣子還在賣搖擺機,怎麽眨眼工夫就換行頭了?果然是黑皮,當他的招牌笑容在他猴樣的腮幫子上扯開的時候,樊疏桐和細毛這才還了魂:“你丫抽風啊,整得跟個嫖客似的。”自己都要抽風的細毛還說黑皮抽風。
黑皮大搖大擺地在他們對麵的沙發上落座:“我像什麽嫖客,你才是正宗的嫖客,我剛去了你家,聽說你把別人姑娘的肚子嫖大了,出息了啊……”
“有沒有搞錯,我這算什麽嫖,我沒嫖她,搞……搞對象怎麽是嫖呢?”細毛還為自己辯解。
“可你名字就叫‘嫖客’。”
“是……是樸赫。”
“我聽著就像是嫖客。”
“你丫找抽是吧,不去賣你的搖擺機上這來幹什麽?”
“我現在不搖擺了,不搖擺了。”黑皮揭下鴨舌帽,撓了撓有些禿頂的頭,那樣子像極了李東寶。那時候有部很火的電視劇叫《編輯部的故事》,裏麵的男主角就叫李東寶,葛優演的。那時候葛優沒現在有名,黑皮尖嘴猴腮的樣子跟葛優還真是形似又神似,尤其是現在年紀輕輕就禿頭,簡直成了葛優的翻版,偏偏這廝還就喜歡撓他的禿頭,一邊撓一邊說:“真不搖擺了,再搖擺我就要把自己賣了,我今兒來呀,是向士林道謝的……”說著起身對著一直微笑不語的樊疏桐深鞠一躬,再鞠躬。
“停停停,今天是我的生日不是我的追悼會,你給我鞠什麽躬!”樊疏桐不容他鞠第三躬,一掌把他劈回到沙發上。
可是黑皮又一把彈起來,抓住樊疏桐的手:“兄弟啊,是你救了我,我不謝你謝誰啊,從前我錯怪了你,是我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可是兄弟就是兄弟,我落難至此,要不是你出手搭救,我隻怕現在已經流落街頭要飯了……”說著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地哭了起來,“士林啊,連我爹媽都不管我了,你要我怎麽報答你才好,這輩子報答不完,來世做牛做馬我都要報答你啊……”
細毛一頭霧水:“你丫這是唱的哪出呢,賣搖擺機賣瘋了?”
這事還得從一個月前說起,禍害無窮的傳銷被有關部門界定為非法營銷,大批的傳銷窩點被端掉,黑皮未能幸免,被收容進了看守所。因為欠了下線大筆集資款無法歸還,公安機關勒令他必須償還集資款,否則將以詐騙罪移交檢查機關,寇海的妹妹常英剛好就在派出所上班,知道了這事,回家講給了寇海聽,寇海又告訴了樊疏桐。樊疏桐當時也沒說什麽,卻一聲不吭地幫黑皮還了集資款,這才讓黑皮得以脫身。黑皮出來後,不用問都知道是樊疏桐出的麵,因為家裏人是不會管他的,而親友裏有不少被他拖下水,人人見他恨不能誅之,更別說搭救,最後也就剩一幫還有來往的兄弟,可是除了樊疏桐,誰也沒有這個實力幫他償還債務,因為那不是一筆小數目,在九十年代初對普通老百姓來說不亞於是天文數字,不是誰都可以拿得出來的。
樊疏桐倒是對此顯得很淡然,甩開泣不成聲的黑皮的手,指了指沙發:“坐,坐那兒好好說。”停了下,長長地吐出一口煙,“其實這事也沒什麽好說的,別說大家是從小玩到大的兄弟,就是普通朋友,也不會見死不救,我知道你並不是故意要這樣,你是脫不了身了,我不救你難道看著你去坐牢?”
細毛這才明白怎麽回事,插了句:“黑皮啊,你以後要好好做人啊,幹什麽都要遵紀守法,路走正了,能掉泥坑裏嗎?就拿我來說,我要不在水邊走,能濕鞋嗎?”說著掉頭又拽住樊疏桐,“老大,你救他也得救我,憑什麽不救我?”
“滾!”樊疏桐甩開他。
正鬧著,門又開了,常英姑娘一身警服,英姿颯爽地晃了進來。
“英子,你怎麽來了?”細毛覺得特新鮮,可有些日子沒看到常英了,聽她哥寇海說,他妹妹這陣子突然傳染了他媽的更年期,成天在家發火找碴,要不就是當啞巴,下班就關屋裏頭,連飯都要保姆送到房門口。一家人都不敢招惹她,誰惹了她那就等於捅了馬蜂窩,誰都知道常英姑娘發起飆來那可真不是蓋的。這會兒常英姑娘目光嗖嗖掃視全場,眉毛一抬,冷笑:“我來抓嫖的!”
細毛連忙擺腦袋:“這裏沒人嫖。”
常英脫了警帽,指著細毛:“還沒嫖呢,你都把人家姑娘肚子嫖大了。”說著一屁股坐沙發上,“還在樓梯口,就聽你們在嫖啊嫖的,我剛好路過,順便來掃掃黃,你,你,還有你……”她挨個兒指了一圈,一本正經,“都給我老實點,這個月正在嚴打,別犯我手上,讓我大義滅親哦。”
黑皮連忙幫腔,推了把細毛:“就是他嫖,我們都是良民。”
“你也不是什麽好鳥,怎麽樣,號子的滋味不好受吧?”常英大概是當了警察,習慣了用教訓的語氣跟人說話,“你要再不走正道,我還可以送你進去療養療養……”
“別,妹妹,我現在遵紀守法,絕對沒有危害社會。”說著黑皮從公文包裏掏出一遝名片,挨個兒發,“大家看看,我現在在做正經事,為人民造福呢。”
樊疏桐接過名片念了出來:“鵲—橋—婚介所。”剛念完,寇海推門進來了,一頭霧水:“誰在征婚?”
一屋的人被雷劈了似的,橫七豎八地笑癱在沙發上。
細毛指著黑皮更是笑得要背過去。
“婚介所?”寇海也搶過一張名片。
“沒錯,上個禮拜才開業。”黑皮不好意思地撓著禿頂說,“托兄弟們的福,我出來後,也找我的上線要回了部分集資款,我就尋思著開了這家婚介所,現在很時興這個,剛剛拿了營業執照。”說著黑皮雙手作揖,“兄弟我正在創業階段,還望各位多多捧場,多多捧場……”
樊疏桐笑著說:“我說黑皮,你賣搖擺機呢,我還能給買兩台捧捧場,你賣姑娘,我可不敢。”
“我,我怎麽是賣姑娘呢,我又不是拉皮條的……”黑皮的樣子特別滑稽。
細毛接過話:“也賣鴨子。”
細毛果然是港片看多了,連剛時興的“鴨子”都知道。眾人笑得要抽筋,還好空著肚子沒吃飯,否則全給吐出來。常英也是笑得花枝亂顫,指著一屋的禽獸說:“你、你們這幫禽獸,當著人民警察的麵不是嫖就是賣的,早晚我把你們掃黃給掃了。”說完猛灌了口水,又指著黑皮,“我說你能不能把那墨鏡摘了,你是開婚介所呢還是算命……你,你就不能找點正經事做……”
黑皮很聽話地摘下墨鏡,耐心解釋:“這就是正經事啊,功德無量!你們想想,家庭是社會的細泡(胞),家庭穩定社會才能穩定,而如今社會上很多大齡男女都找不到對象,不是他們的條件有多差,而是缺少一個平台讓他們相互認識萌生好感,繼而進一步發展,我們婚介所的宗旨就是成就人世最美好的姻緣,讓更多的有情人牽手成眷屬,共度美好人生。”
不愧是賣搖擺機積累了豐富的推銷經驗,推銷起婚介來也這麽有板有眼。哄笑聲中,樊疏桐見人都來齊了就招呼大家上桌吃飯。一邊吃呢,黑皮還在不遺餘力地宣傳他的婚介所,說是要大張旗鼓地搞一次集體征婚,目標就是軍區大院未婚的單身軍人,已經跟相關部門聯係好了,報紙上的廣告也登了,電視台到時候會現場直播,倍兒熱鬧,最後還不忘拿細毛作反麵教材:“你們說說看,如果這位同誌有家有老婆,能把人家姑娘的肚子搞大嗎?可見家庭是社會穩定的基石,教訓,教訓啊……”
細毛一筷子打過去:“吃你的,嘴巴怎麽這麽討嫌?”
一說到這事,寇海也有話說了,苦大仇深地指著細毛:“我說你媽羅麗娟同誌真不愧是母老虎,可惜我又不是武鬆,我跟她說話簡直是冒著生命危險,她那把菜刀在我麵前晃來晃去的,我真擔心一句話沒說好,被她劈兩半……”說著拿起一瓶五糧液,“今兒你不把這瓶酒幹了,你對得住兄弟我嗎?喝!”
細毛估計也是受了刺激,接過酒瓶自己斟滿了,又給坐旁邊的壽星樊疏桐斟滿,自個兒先舉起酒杯一口見底:“我,我樸—客(赫)—”
話還沒說完呢,又是哄堂大笑,細毛不喝酒便罷,一喝酒口吃就格外嚴重,自己的名字都念不轉,大家敲著碗筷笑得前仰後合。樊疏桐右邊坐著的是常英,笑雖然也笑,但明顯有些心不在焉,從進門到現在,她始終沒有正眼看過樊疏桐,一直到細毛慷慨激昂地發表完了感慨,她才舉起酒杯敬樊疏桐:“首長,今天是你生日,妹妹我敬你一杯。”也不容樊疏桐反應,她自個兒先喝了。樊疏桐何其的敏感,早就留意到了常英的微妙情緒,笑著摸了摸她的頭,就像小時候常拍她的頭一樣:“傻丫頭,你不敬這杯酒還是我妹妹嘛,永遠都是。”
就這一句話讓常英紅了眼眶,因為隻有她聽得出這弦外之音,他隻會把她當妹妹,隻能是妹妹!一顆心終於碎成了滿天星鬥,也好,從此再不會心痛。從小到大,她就被家裏人寵著慣著,想要什麽就一定有人送到手邊,可是現在她明白,這世上不是她想要什麽就能得到什麽的。可是她喜歡他啊,從小把他當神一樣地崇拜著,如果可以,她願意用她的一切來換得他的愛,但是她知道,這沒有可能。
“首……首長,你能把我當妹妹是我的造化,我一輩子都記著你這個哥哥……我,我……”她拍著胸脯,隱忍已久的淚就要奪眶而出,但她不能哭,絕不能哭,剛好黑皮給她斟滿了酒,她拿起酒杯仰著脖子又一飲而盡,然後埋頭伏桌上掩飾地拭去淚水。樊疏桐見狀連忙摟住她的肩膀,指著眾人說:“你們給我聽好了,誰要是敢欺負英子,我第一個不答應……”
細毛喝了酒,臉紅得跟個關公似的,結巴著說:“誰,誰敢欺負她啊,我們都仰仗著英子呢,人民警察保衛人民……”
常英忽然大笑起來,抬起頭,也許是酒精的作用,轉眼工夫也是滿臉通紅,笑得肩膀直聳:“你知道大院裏現在怎麽說你們嗎?”
樊疏桐很好奇:“怎麽說?”
“說你們是軍區‘四害’,哈哈哈……”
“四害?”黑皮連忙搖腦袋,“我不是耗子。”
寇海打了個酒嗝:“我,不是蟑螂。”
細毛難得這回沒有結巴:“我不是嫖客。”
“哈哈哈……”
“哦,不,不……”細毛明顯喝高了,忙擺手說,“我不是蒼蠅。”說著拍拍樊疏桐的肩膀,“輪到今天的獸性(壽星)了,你說你不是什麽……”
樊疏桐甩開他的手,糾正道:“我是壽星,不是獸性,臭小子!”
“哈哈哈……”
眾人笑癱了,常英笑得就差沒溜桌子底下去,大家已經很久沒有這麽熱鬧地聚會過了,一個個都喝得滿臉通紅,黑皮突然歌興大發,敲著筷子引吭高歌起來,唱的正是滿大街流行的《渴望》主題歌《好人一生平安》。
“有過多少往事仿佛就在昨天,有過多少朋友仿佛就在身邊,也曾心意沉沉相逢是苦是甜,如今舉杯祝願好人都一生平安……”唱得還真是情真意切,大家無不被感染,一起拿起筷子敲起來:“誰能與我同醉,相知年年歲歲,咫尺天涯皆有緣,此情溫暖人間,誰能與我同醉,相知年年歲歲,咫尺天涯皆有緣,此情溫暖人間……”
很多年後樊疏桐回憶起這一幕,隻覺悲傷,他們一起長大,卻有著各自不同的人生軌跡。天下無不散之筵席,當他們天各一方的時候,誰還記得誰呢?但是樊疏桐不後悔,在他後來最困苦的歲月裏,恰恰就是手足情深的兄弟姊妹情誼讓他覺得此生沒有白活,夠了,有這些夠了,要得太多反而失去得更多,這是他成年後對人生的最大感悟。即便他後來漂泊海外時,每每想起從前,他最感恩的也正是這些從小一起玩大鬧大的夥伴們,哪怕到蒼老也不敢遺忘,當一個人什麽都沒有了的時候,什麽都失去的時候,又如何舍得遺忘……
“朝夕,你放寒暑假的時候會回來嗎?”
連波靜靜地看著朝夕。
朝夕從抽屜裏拿出考試需要的筆和尺,低頭一笑:“我還不知道能不能考上呢。”“怎麽會考不上呢,不能說這麽喪氣的話,信心很重要哦。”連波也笑,打量消瘦很多的朝夕,目光長久地凝視著她:“朝夕,你會想起我們嗎?”
朝夕抬頭瞟了他一眼,又迅速地轉過臉,輕聲道:“我又不是出國,隻是去讀大學而已。”說著坐到椅子上,把玩著一個粉色的橡皮擦。這陣子她一定很辛苦,眼眶底下透著青,神情也有些恍惚,她像是說給連波聽,又像是說給自己聽:“人生很多時候總要去麵對一些不願意麵對的事情,雖然殘酷卻逃避不了,得不到的時候就隻能放棄了,追求沒有希望的理想隻能是讓自己受傷,我已經受太多的傷,也不想讓別人受傷,平平淡淡地過完這一生就可以了……”
連波啞然,這完全不是她這個年紀說得出來的話,她還這麽年輕,還有著飽滿鮮活的青春,如何就早早地顯出枯萎的樣子了?
“朝夕,”他握住她的手,“我不會逼你麵對任何你不願麵對的事,我隻要你一生平安幸福地度過,我就很滿足。”
朝夕側臉看向他:“我也希望你能幸福。”頓了一下,由衷地漾開笑容,“連哥哥,你將來一定會很幸福,因為你這麽善良,這麽好,一定能娶個純潔善良的妻子。你不用惦記著我,你過得好,和一家人和和美美地過日子,這對我來說也會是最大滿足……”
連波聽出了弦外之音,一下子就急了:“朝夕,你要去哪裏?畢業後不能回聿市工作嗎?”
“將來的事誰知道呢,聽天由命吧。”
“又是這麽悲觀的話!朝夕,哥哥知道……這輩子沒有可能在身邊照顧你,可是你別讓我看不見你好嗎?”連波看著她,忽然意識到什麽,目光陡然變得明晰,他將她的一雙手捉住放在胸口,緊緊攥著,“朝夕,我怎麽覺得你有事瞞著我?究竟發生了什麽,有什麽不能跟哥哥說的嗎?我一直就覺得你心裏有事,否則不會要遠遠的躲開,朝夕,當一個人背負著包袱的時候,躲到哪裏都是沒有用的,隻有把心敞開,才能見到更多的陽光……”
一聽這話,朝夕頓時像受驚的兔子哆嗦起來,臉色煞白,拚命擺頭:“我做不到!連哥哥,不是我不願意敞開自己的心,而是因為我害怕陽光,我寧願守在黑暗裏,那會讓我覺得安全,陽光會暴露一切。連哥哥,我害怕那一天的到來,所以讓我走吧,我不想騙你,我考上大學的確不會回來了,看不到我也好看得到也好,我們都有各自的人生道路要走,我和你根本就是兩個世界的人!”
“你到底有什麽秘密不能見光的?你這麽小,能有什麽秘密?”連波蹙緊了眉頭,更加確定她有事瞞著。
“不,不,別逼我!”朝夕擺著頭幾乎叫起來,單薄的身子連連往後縮,“我不想說!我不能說!連哥哥,你放過我吧,揭出那些秘密等於是讓我死在你麵前,你一定要這麽殘忍嗎?”
連波瞪大眼睛,他放開她的手,一把按住她的肩膀:“有這麽嚴重嗎?朝夕!我是你哥哥,連我都不能說嗎?”
“不,不,我不說—”朝夕踢著腳,雙手捧住頭大哭起來。
連波忙起身抱住她:“朝夕!你看著我,朝夕……”
“連波!”
門口突然傳來一聲斷喝。
連波扭頭望過去,是樊疏桐,不知道什麽時候回來的,一身酒氣。他搖搖晃晃地走進朝夕的房間,指著連波說:“幹嗎逼她,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我也有!”他口齒不清地指著自己的胸口,“我這裏有一個天大的秘密,你想不想知道?唔,很大的秘密哦……”他誇張地用手比畫著,“大到可以把你整個人都吞了,讓你死無葬身之地,你想不想知道?”
“哥,你喝多了!”連波放開朝夕去扶住樊疏桐。
“我,我沒喝多,這點酒算什麽!”他推開連波,俯身看了看突然寂靜無聲的朝夕,摸摸她的頭說:“朝夕,要考大學了哦,很想遠走高飛是不是?走吧,走得越遠越好,這樣才沒有人去挖你的秘密。”說著嗬嗬笑起來,又指了指自己,“至於我,你不用擔心,我就是把自己埋了,也不會讓秘密跑出來的,我自己死無葬身之地就可以了,不會連累別人……”
“哥,你回房間去,朝夕明天要考試,你別在這裏發酒瘋。”連波說著就要去拖樊疏桐,一麵還朝樓下喊,“珍姨,快弄些解酒湯來,哥喝醉了。”
“誰喝醉了,瞎說!”樊疏桐掙脫連波,又摸了摸朝夕的頭,“乖,朝夕,好點考,這樣才能遠走高飛,哥哥我祝福你前程似錦……”
朝夕停止了哭泣,目光幽幽地看著他。
而連波見珍姨沒有應,隻得暫且放開滿身酒氣的樊疏桐,下樓去喊珍姨。樊疏桐顯然還沒有醉到人事不省,連波一出門,他衝朝夕又是一笑,搖搖晃晃地跌坐在床邊,目光鉤子似的盯著她:“害怕了?你的樣子告訴我,你很害怕,噓—”他做了個噤聲的動作,拍拍她的肩膀,“好妹妹,別怕,哥哥我會保護你的!”
他湊近身子看住她,見她睫毛上還凝著淚珠,一雙漆黑如深潭的眸子透著令人心悸的灰暗,他不由露齒一笑:“不過朝夕,有沒有人告訴過你,你害怕的樣子是最美的,我喜歡看你害怕,因為你害怕的時候像隻顫抖的羔羊,眼神好無辜啊。可你發狠的樣子呢,就跟隻蠍子一樣,讓我害怕!朝夕,小朝夕,永遠別讓自己再當蠍子,因為有時候不小心會咬到自己,就像我,當了一回禽獸結果一輩子都是禽獸,我會幫你保守秘密的,你放心地遠走高飛吧。你最不想傷害的人也是我最不想傷害的人,而最希望你好好活的不僅僅是連波,還有我!”
說到這裏,他的聲音低了下來,像是跟她說悄悄話:“朝夕,這輩子生或者死我們都在一起了,你想擺脫過去?我也想啊,想獲得未來的幸福和快樂!但不知道你有沒有聽說過這樣一個傳說……”
他比畫著,布滿血絲的眼底突然閃閃發亮起來。
“在很久很久以前,有一隻青蛙,它原本快樂地生活在河邊,有一天,青蛙在河裏遊泳的時候,遇見了一隻很美麗很美麗的蠍子,它一下就被那隻蠍子迷住了。蠍子顯然對青蛙也很有好感,遊過來對青蛙說:‘我想到河對麵去,可是我不會遊泳,請問你能帶我過河去嗎?’青蛙聽了,心裏很是高興,它當然願意背自己心儀的蠍子過河,可它同時也知道,蠍子是這世上最毒的,背蠍子過河不就等於自尋死路嗎?於是青蛙就把自己心裏的想法給蠍子說了。蠍子笑了笑說道:‘我不會遊泳,咬了你我也會沉到水裏死掉,所以你放心吧,我是不會咬你的!’青蛙想了想,覺得蠍子說得也對,於是就相信了蠍子,答應背蠍子過河……朝夕,我這麽說不知道你明不明白,如果我們兩個就是那對蠍子和青蛙,我們是一起過河呢,還是相互攻擊?我想首先是相互信任吧,就好比我就是那隻青蛙,我願意相信你,也願意背你過河,可是我知道你始終是恨著我的,我很怕自己會成為那隻可憐的青蛙……”
朝夕張大眼睛看著他,目光灼灼閃閃,仿佛已經被他的故事吸引,她的表情告訴他,她很想知道那隻青蛙有沒有背蠍子過河。
“想知道結果?”樊疏桐洞悉她的想法,繼續壓低聲音說,“青蛙既然答應了背蠍子過河肯定不會食言,可是當它背著蠍子遊到了河中間的時候,蠍子還是攻擊了青蛙,於是青蛙和蠍子都掉進了河裏,在它們往水下沉的時候,青蛙問蠍子:‘你明知道咬了我你也會死,為什麽還是攻擊我?’蠍子很無奈地說:‘沒辦法,這就是我的本性!’青蛙說:‘其實我知道會是這個結果,因為這世上還沒有不噬人的蠍子。’蠍子很好奇:那你為什麽還背我過河?’青蛙在緩緩下沉的時候歎了口氣:‘因為這是你的願望,因為……”
“因為什麽?”
朝夕完全聽入了迷。
樊疏桐正欲繼續說,門外傳來連波和珍姨上樓的腳步聲。
樊疏桐咽下到嘴邊的話,拍拍朝夕冰冷的手:“放心吧,我會救你的。即便你是隻毒蠍子,可隻要你願意,我還是會背你過河,但如果你攻擊我或者攻擊我身邊的人,讓他受傷害,朝夕,我們會一起死,你該知道我說的是誰吧?”
朝夕恍恍惚惚地搖頭:“我沒想要傷害他。”
“好!記住我的話,就算要過河,我可以背你,但你不能把連波拉下水,我被你咬死沒關係,反正我死你也活不了……”
而朝夕並不知道,樊疏桐說的這個蠍子和青蛙的傳說還沒有講述完整,蠍子問青蛙為什麽明知道它會噬人還要背它過河時,青蛙的回答不僅僅是那句“因為這是你的願望”,它還說了句:“因為我愛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