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她昨晚就知道那回事了,壓根沒放在心上。

可今天聽齊顏微再提起,心裏怎麽像被什麽東西揪了一下?

要是那姑娘真是他從小一起長大的……

那他們之間,該有多少她從沒參與過的回憶?

她用力甩了甩頭。

不能再想了,再想下去,心會亂。

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集中注意力。

那些雜念,那些情緒,全都堵在腦後。

下午,博物館的活兒終於幹完了。

她正準備去請假,抽空去《麒麟古典堂》探個究竟,查查那枚玉佩的來曆。

姚館長卻風風火火地衝了過來。

“薛同誌!救命!快跟我來!”

他聲音發顫,額頭上全是汗,臉色焦急。

要不是顧著男女有別,差點就拽住她手腕往樓上拉。

薛念雲心頭一緊,趕緊跟上他的腳步,一言不發地快步前行。

兩人穿過長長的走廊,拐過樓梯,直奔博物館最頂層的接待廳。

一推門,她愣住了。

薛成炎和薛清妍,正坐在那兒。

“文物協會會長薛成炎,他女兒薛清妍。”

姚館長趕緊介紹。

“我們見過。”

薛念雲語氣平淡,目光淡淡地掃過薛成炎父女。

姚館長一怔,眼神瞬間變得困惑,轉頭問薛成炎。

“您……認識薛同誌?”

薛成炎輕輕點頭,動作極為克製。

“見過,聊過幾句。”

姚館長立刻樂了,臉上堆起笑容,語氣也變得輕鬆熱絡起來。

“那太好了!都是熟人,辦事兒更順溜嘛!這事兒啊,有您二位在,我心裏踏實多了。”

薛成炎卻冷笑一聲,臉上沒有半分笑意,反而帶著明顯的譏諷。

“熟人?這畫是國寶!博物館保管成這德行,責任誰擔?你們是不是覺得,隻要掛個交接的名頭,就能把爛攤子推給別人?”

姚館長額頭瞬間冒汗,額角的青筋都跳了一下。

“真不怪我們啊!收過來的時候,畫已經碎了!邊角全裂,連裝裱都散了!我還以為是首都那邊沒交接好,漏了驗收這關……不然誰敢讓國寶級文物出這種問題!”

薛成炎眼神一冷。

“你們當時不是驗過貨?我記得很清楚,負責驗貨的是你們館的劉主任吧?聽說……還是你小舅子?”

姚館長臉一下子白了,嘴唇微抖,張了張嘴卻沒能說出半個字,隻覺後背一陣發涼。

薛念雲沒吭聲,始終沉默地站在一旁。

但她的目光悄然落在桌上那卷靜靜攤開的畫軸上。

那材質,是清朝皇室專用的雲錦。

布麵邊緣已有蟲蛀痕跡,但整體保存尚算完整。

“薛同誌,你幫我一次吧!”

姚館長聲音都軟了,語氣近乎懇求。

連一向習慣的“您”字都搬了出來。

“就當……幫個老朋友的忙!這畫,我們是真心想收,可出了這麽大岔子,上級追責,媒體也在盯……求您上手看看,一眼就行!您隻要點個頭,我們才有底氣繼續走流程啊!”

薛念雲沒有立刻回應,隻是緩步走近幾步,蹲下身來,離那畫軸更近了些。

確實是清朝的老物件,畫紙泛黃發脆,邊緣卷曲,裂口參差不齊。

有一角已經碎得隻剩殘片。

而就在那碎掉的區域邊緣,隱約能看出一個印章的上半截。

墨色雖淡,卻清晰可辨。

這……難道真是慈太後的親筆畫?

還是某個臣工代筆後由她加蓋印章的禦用作品?

若真是如此,這件文物的價值,恐怕遠超普通國寶級別……

“薛念雲,這事跟你沒關係。”

薛成炎突然開口,聲音低沉。

“你現在插手,等於主動背鍋。你可想清楚了,這鍋你背得動嗎?一旦牽扯進去,不隻是名聲受損,還可能被問責、停職,甚至……影響你今後的所有資格認證。”

薛念雲沒吭聲,依舊蹲在原地,目光死死盯著畫上的裂痕。

那些破損,絕不像新近造成的。

紙張的斷裂處邊緣發毛,氧化程度不一,裂口周圍還有細微的折疊壓痕。

這說明,這些裂痕早已存在,根本不是在交接時才出現的問題。

劉主任沒檢查到位?

可這分明是有人故意設的局,衝著博物館來的!

要麽是交接前就動了手腳,要麽就是內部有人配合做假賬、瞞報損毀情況。

等著事發後再把責任推給對方單位。

而真正的問題,或許從來不在誰驗收不嚴。

而在於這幅畫,本就不該出現在這裏。

姚館長一聽,急忙上前一步。

“薛同誌,這要是真追起責來,博物館這攤子可真扛不住啊!上上下下幾十號人,全指著這一塊吃飯,一旦出事,誰也兜不了這個底!”

薛成炎冷笑一聲。

“扛不住?倒還不至於。可姚館長,你這個位置,怕是得騰出來了。”

薛念雲緩緩抬起頭,目光直直地撞上薛成炎的眼睛。

她若是接下這事,出了差錯,責任就落在她頭上。

可她若是不接,姚館長勢必得下台,博物館立刻換血,人心動**。

寧王墓後續的挖掘、研究、保護工作全都會陷入混亂。

“姚館長,咱倆能單獨說幾句嗎?就我們兩個。”

姚館長愣了一下,隨即點頭。

他跟著她,默默走進了旁邊那間存放舊檔案的小屋。

屋內光線昏暗,空氣中彌漫著紙張泛黃的氣息。

薛念雲站定,轉身望著姚館長。

“交接的時候,到底發生了什麽?你得跟我說實話。”

姚館長低下頭,嘴唇微微顫抖,聲音壓得極低。

“是劉主任疏忽了……那天的檢查,他馬虎了。交接清單上明明標注了這幅畫的狀態,可他簽了字,說是完好的。”

“怎麽可能?”

薛念雲眉頭緊皺。

“劉主任在這兒幹了二十多年,從沒出過這種紕漏。他連一隻印章的位置歪了半毫米都要較真,怎麽可能對一幅畫的破損視而不見?”

姚館長沉默了許久。

他抬起手,抹了把臉,嗓音微微發顫。

“是我逼他的……那天一早,他女兒突然發病,突發心梗,救護車還沒趕到醫院,人……人就沒了。他整個人當場就懵了,站都站不穩。可交接流程不能停,上級催得緊,我……我隻能硬拽著他去現場。”

他頓了頓,眼眶泛紅,聲音幾乎哽咽。

“剛走到庫房門口,電話就來了,說是搶救無效……他……他沒扛住,轉身就跑了。連畫都沒來得及仔細看一眼,交接單就……就簽了。”

“女兒……”

薛念雲喃喃一聲。

她懂。

她比誰都懂。

那是一種天塌下來的感覺。

她忽然就釋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