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底,日頭毒的像是要把地上的土烤出油來。
蟬在樹上扯著嗓子沒命的叫,一聲高過一聲,叫得人心煩意亂。
紅旗大隊的牛棚裏卻是個例外。
牆縫都被顧硯深用新和的泥堵得死死的,窗戶上掛著蘇晚卿用舊床單做的簾子,擋住了大部分的熱氣,屋裏比外麵涼快不少。
此刻,這間小小的牛棚,氣氛卻比外麵的天還燥。
“不!不是吧!又來???”
林驍“噌”的一下從草堆上彈了起來,那張被太陽曬得黝黑的臉上,寫滿了驚恐,聲音都劈了叉。
他身上那件嶄新的花襯衫,領口敞著,露出的胸膛劇烈起伏,手裏的皮箱子“咣當”一聲掉在了地上。
坐在他對麵的陳辰,雖然沒他那麽誇張,但那雙藏在金絲眼鏡後麵的眼睛,也是死死地盯著蘇晚卿,推眼鏡的手指都有些發抖。
他們倆是今天下午剛回來的,天知道他們這一路上有多興奮。
短短幾個月,他們帶出去的一萬塊本金,像滾雪球一樣,翻了十幾倍!
剛才在後山的窯洞裏點錢的時候,兩人手都是抖的。
那整整兩個大皮箱,塞的滿滿當當,全是嶄新的“大團結”。
林驍這輩子都沒見過這麽多錢堆在一起!
他當時就抱著錢在地上打滾,嚎著要回京市買他一百套四合院!
這次回來,他們是準備休整兩天,然後就立刻殺回南邊。
陳辰已經打聽好了,那邊來了一批處理的“港貨”,全是緊俏的電子表和收音機,隻要能吃下這批貨,他們手裏的錢,至少還能再翻兩番!
可現在,就在他倆興致勃勃地跟蘇晚卿規劃著宏偉藍圖的時候,一盆冰水,兜頭澆了下來。
“不行!”
蘇晚卿的臉色沉的能滴出水,聲音不大,卻像冰渣子一樣砸在他們心上。
“這幾個月,你們哪都不能去,就老老實實在清水鎮待著!”
完了。
又來了!
陳辰和林驍腦子裏“嗡”的一聲,仿佛看到了上次那個陰沉沉的下午。
就是這個表情!就是這個語氣!
上一次二嫂這麽嚴肅的讓他們收手,結果呢?
沒過多久,京城就發生了那件大事。
幸好他們聽勸,在那樣的風暴裏,怕是早就被人連皮帶骨都吞了!
從那一刻起,蘇晚卿在他們心裏,那就不是“二嫂”了。
那是活神仙!是救苦救難的觀世音菩薩!
“二……二嫂……”林驍的嘴唇都哆嗦了,他湊過來,壓低了聲音,跟做賊似的,“你……你是不是又知道什麽了?難道是……又有誰要倒黴了?”
顧硯深坐在蘇晚卿旁邊,默不作聲的削著一個蘋果,他沒說話,但那雙深邃的眼睛,卻一直留意著自家媳婦兒的表情。
蘇晚卿看著他倆這副驚弓之鳥的樣,心裏也是無奈。
她總不能說,是因為我知道馬上要地震了吧?
幸好,二哥那張虎皮,現在最好用。
她歎了口氣,搬出了早就想好的說辭:“我二哥前段時間不是來過嗎?”
兩人猛地點頭。
“他走的時候,悄悄給我透了口風。”
蘇晚卿的表情變得無比嚴肅:“他說,最近上麵的局勢特別不穩,就像暴風雨來臨前的海麵,看著平靜,底下全是暗流。”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兩人,加重了語氣:“特別是七月!我哥特意叮囑了,這兩個月,全國上下都要進行極其嚴格的盤查!路上絕對不安全,可能會有大事發生!”
部隊裏傳出的消息!
那絕對是頂級的內部消息!
比他們花錢買來的任何情報都可靠!
“弟妹的意思是……”陳辰的臉色徹底白了。
蘇晚卿搖了搖頭,“我哥也說不清楚,所以他千叮萬囑,讓我和硯深哥這兩個月安分守己,千萬別出紅旗大隊一步!”
就選這樣忽悠吧。
反正到時候他們就知道了。
管他呢。
她看著那兩箱子晃眼的錢,一字一句地說道:“錢是賺不完的,命隻有一條。咱們已經賺夠了第一桶金,現在最應該做的,不是冒著風險去淘金,而是找個安全的地方,‘潛伏’下來。”
陳辰和林驍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眼裏看到了後怕和慶幸。
慶幸他們遇到貴人。
“聽二弟妹的!”陳辰語氣斬釘截鐵。
林驍也連連點頭:“對對對!聽人勸,吃飽飯!剛好這大半年跑得腿都快斷了,我們也該歇歇了!正好趁著這機會,多陪陪爺爺奶奶!”
說著,他像是想起什麽,搓著手,一臉期待地看向蘇晚卿:“二嫂,那……那這些錢?咱們怎麽分?”
顧硯深這時剛好削完一個蘋果,用小刀切成一小塊一小塊的,拿牙簽紮了一塊,遞到蘇晚卿嘴邊。
蘇晚卿張嘴吃了,才慢悠悠地開口:“錢先不動。”
她指了指那兩個皮箱:“你們也看到了,村裏人多眼雜。我和硯深是知青,手裏突然多出這麽多錢,會惹大麻煩。這錢,暫時還由你們保管。”
“你們這段時間,就在清水鎮上找個地方住下。記住,要低調,就說是回來探親的,別露富。”
“這段時間,你們晚上還可以偷偷來看看爺爺們。”
這個安排最穩妥。
陳辰和林驍沒有異議,重重地點了點頭。
風暴要來了。
但他們的這艘小船,因為有了蘇晚卿這個掌舵人,提前找到了避風港。
接下來的日子,真的像蘇晚卿說的那樣,變得異常平靜。
陳辰和林驍聽話地在鎮上租了個小院,每天除了給牛棚這邊送點緊俏物資,就是偷偷到牛棚陪著幾位老爺子下棋聊天,日子過得優哉遊哉。
雖然牛棚現在是顧硯深在管。
旁人都不想靠近半步。
而外界的風,卻越來越緊。
先是縣裏派了工作組下來,天天開大會,嚴查“投機倒把”行為。
然後是各個路口都設了崗哨,盤查過往的車輛和行人,那架勢,跟抓特務似的。
紅旗大隊的村民們被這陣仗搞得人心惶惶,每天除了上工,屁都不敢放一個。
唯有牛棚裏,依舊是一方淨土。
蘇晚卿徹底靜下心來。
她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學習中。
白天,她捧著書本看得津津有味。
到了晚上,牛棚就成了季鳴之的私人課堂。
“人有三百六十一穴,你能記住多少?”
季老背著手,像個嚴厲的教書先生。
“回師父,弟子已能熟記三百二十穴,另有四十一個經外奇穴,尚在辨識之中。”
蘇晚卿垂手站在一邊,回答得一絲不苟。
“光記沒用!得會用!”
季老隨手一指,“心悸失眠,取何穴?”
“取內關、神門、心俞。”蘇晚卿不假思索。
“牙痛呢?”
“麵口合穀收,頰車、下關,輔以肩井,引火下行。”
“好!那我再問你,《鬼門十三針》的精髓是什麽?”
“回師父,精髓在於‘開竅’與‘導引’,以針為匙,開神誌之門,導邪氣外出。”
看著對答如流的蘇晚卿,季鳴之那張嚴肅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滿意的笑容。
這丫頭,簡直就是個為學醫而生的天才!
那過目不忘的本事,還有那超乎常人的領悟力,讓他這個當師父的,都時常感到震驚。
而顧硯深,也沒閑著。
他借著去鎮上“采購”的名義,利用那些錢,悄悄地從廢品收購站,還有一些被打倒的知識分子家裏,收來了一大堆老舊的書籍和複習資料。
從《數理化自學叢書》到《史記》《資治通鑒》,甚至還有幾本英文原版小說。
這些在別人看來一文不值的“廢紙”,被他視若珍寶。
夜深人靜時,他會抱著蘇晚卿,在她耳邊低語。
“媳婦兒,我打聽過了,上麵有風聲,說教育可能要恢複。”
“等這場風暴過去,天亮了,我就陪你去考大學。”
“到時候,你想學醫,我就陪你去最好的醫學院。你想去哪,我們就去哪。”
蘇晚卿靠在他溫暖的懷裏,聽著男人為她規劃的未來,心裏甜得像是灌滿了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