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氣。

雖然鮮明是個不信神佛的人,但從他進入三街觀那刻起,就感受到觀內彌漫著那種油盡燈枯的死氣。看來,河山道人的生命已經到了尾聲。

日本人的酷刑早已摧毀了他的身體,他能活到現在,怕是全憑一口氣在撐。

可同樣挨過日本人酷刑的陳清,卻生龍活虎的。這點清寶想不通,鮮明更想不通。

鮮明滿腹狐疑,但麵上卻不顯。仍舊是一副愁眉苦臉的樣子,跟著河山道人的小徒弟往觀裏走。

小徒弟二十不到,直眉楞眼的樣子,鮮明給他塞錢他都不知道往哪揣。看起來平日慣是個老實的。

三街觀就兩間屋子,曾經待客的外屋現在已經變成了雜物間,癱在**的河山道人和小徒弟吃住待客都在裏屋。

剛進裏屋,一股異味就撲麵而來。

山河道人吃喝拉撒都在炕上,尿壺當然也在炕上。尿壺在火炕的加熱下,散發出刺鼻的腥臭味。窩炕間的河山道人和小徒弟,大概已經習慣了這個味道,連開窗放氣的想法都沒有。

隻是苦了鮮明,被熏得眼冒金星。

大概是為了防寒,裏屋唯一的一扇窗戶上,貼了幾層窗戶紙。這讓本就采光不良的屋內,更加晦暗不明。

剛從晴空萬裏下走進來的鮮明,好一會兒才適應了屋內的光線。

昏暗的室內,枯瘦的河山道人背靠著炕箱,窩在被子裏。他的臉,比其他人形容的還要可怕。層層疊疊的傷疤,覆蓋了他每一寸皮膚,他的雙腿萎縮到比手腕還要細,而手腕則浮腫著。他的身上好像不存在一兩肌肉和脂肪,灰暗枯萎的皮膚直接搭在了骨架上。隻有一雙眼睛裏,還存在著些許生氣。

見鮮明進屋,河山道人擠出個笑容,含混不清的問道:

“善人是來解惑?還是來熏耳?”

“解惑。”沒等河山道人文,鮮明就把自己在茶館裏說過的話,又說了一遍。

在看到河山道人的那刻,他就放棄了想要試探的想法。和一個將死之人打交道,還是少浪費一點時間的好。

鮮明想節省時間,可河山道人卻依舊轉著那半條舌頭,慢條斯理的跟他聊。

“善人是什麽時候發現的?”

“六月底。端午節過後不久。”鮮明舉起了一直在手中把玩的荷包:“這還是她端午節時給我做的。”

“那善人心裏是怎麽打算的?”河山道人問道。

“我?”鮮明有些真情實感的說:“之前的事情都過去了。這些年我們感情一直很好,我想她應該是一時糊塗。如果她肯回頭,我也不計較。”

“嗯……說實話,這種事我見過許多。尊夫人這種情況,很有可能是被這關外的兵禍魘到了。”河山道人說:“方便的話,晚些時候你帶夫人過來,我給她做個熏耳,驅一驅邪祟。她自然就會回心轉意了。”

“這……”鮮明有些猶豫的用眼睛在屋內掃了一圈後,坐立不安的說:“我不知道她願不願意來。”

肮髒幽暗的小屋子,傳說中加了屍油的熏耳邪術,不被逼到一定份上,哪個女人願意躺在尿壺旁邊,被一個滿身死氣的老道擺弄耳朵。

河山道人不以為忤的說道:“善人要是不放心,可以自己先試試。從麵上看,善人應該腸胃不太好吧。”

“道長果真是個神人,我自小跑生意,常年饑飽不定的。”鮮明嘴上滿口佩服,心裏卻很是不屑,他現在的狀態但凡懂點醫術的都能看出他脾胃虛弱。隻是看病容易,治病難,他倒要看看這河山道長會如何治他這個病。

“善人這脾胃失和的病,是否到了關外後更加嚴重了?”河山道人慢吞吞的問道。

鮮明點頭稱是。

關外天寒地凍風又大,吃的多是粗糧,能不嚴重麽?

本是常識的事情,可在這種情況下,被河山道人稍加引導,就讓人不自覺的想歪。

“髒腑乃七魄所存之所,關外兵災連年,煞氣極重。煞氣損七魄,髒腑自然不調。”河山道長說道:“有道是來得好,不如來得巧。善人自然來了,就讓我幫您排一排這體內的煞氣,也未嚐不可。”

不待鮮明答話,河山道人又說:“貧道已近油盡燈枯之時,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身邊這個小徒弟。雖想把一身本事都傳給他,無奈他過於頑劣,無法繼承我的衣缽。既然道法傳不下去,索性給他多留些錢吧。望善人見諒!”

山河道人的話,讓小徒弟低下了頭。

鮮明看著小徒弟微微抖動的肩膀,心下了然。怪不得傳說中高傲無比的河山道人,會如同飯館裏跑堂的一樣推銷個不停。看來他是知道自己大限將至,要為小徒弟多攢些錢。

被他這麽一說,鮮明反倒不好拒絕,隻能乖乖掏出五個大洋,排在桌子上。然後在小徒弟的指揮下,脫了大衣,順著炕沿兒麵對著炕裏躺好。

待鮮明躺好,河山道人才打開身後的炕櫃,從裏麵拿出一個長方形的桃木小匣子。這匣子看起來年頭久遠,卻做工精巧,上麵還雕著降妖圖。河山道人把匣子放在鮮明麵前。打開匣子,裏麵是一包混著幹草的煙絲和一瓶渾黃的油脂,還有一個小小的銅鈴。

河山道人招呼小徒弟,給他拿來黃紙和朱砂,現場畫了張符。然後用畫好的符,卷上煙絲,並往煙尾處,滴了一滴油。

“不要動。”河山道人說著把煙插在鮮明耳孔中,然後麻利的劃了根火柴,點上了火。

兩聲紙燃的聲音在響起後,一股奇異的香味飄散了出來。是花草香混著油脂的香氣。

河山道人輕輕的搖晃著銅鈴,口裏念著古老的咒語。

那咒語晦澀難懂,河山道人又口齒不清,鮮明聽不出其中的門道,隻感覺昏昏欲睡。他盯著麵前的小匣子,覺得睡意漸沉,無法控製的慢慢的閉上了眼睛。直到河山道人將小銅鈴扣在桌上,發出“錚”的一聲,才將他驚醒。

“善人,起來走走。”河山道人示意小徒弟將鮮明扶起來。

鮮明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隻覺手腳有些發麻,便依著小徒弟的手站了起來,在屋裏走了兩圈。待手腳上的酥麻感褪去,他感覺自己四肢百骸都無比舒暢,之前的疲勞,像是一掃而光。

“善人感覺如何?”河山道人滿是疤痕的臉上,浮現出一個扭曲的微笑。

“筋脈梳絡了許多。”鋪墊了半天,此時賓主皆歡的氣氛,正是開始進入正題的好時機。鮮明坐下來,探著身子問河山道人:“聽聞道長除了道法高明外,還是個大善之人,在光複後曾收留過無家可歸的日本人。此事可是真的?”

“這世間的事,真真假假的,也難以說清。”河山道人把小銅鈴從炕桌上拿起來:“就比如,有人傳言我在屋子裏藏了一箱子炸藥,要去炸發電廠。這你說是真是假呢?”

說罷,河山道人輕搖了一下銅鈴。

清脆的鈴聲瞬間就讓鮮明的一切動作表情都凝固了。

河山道人用充滿死氣的眼睛,得意的看著鮮明,說道:“這是真的。我不僅要炸掉電廠,還打算讓你去炸。想公安局長這個護身符會讓你在電廠裏來去自如的。記住,兩個機組,都要炸掉。”

說完,對著小徒弟擺擺手。

小徒弟忙爬上炕,從最裏麵的炕櫃中拿出個大號的皮箱,然後戰戰兢兢的遞到鮮明麵前。

鮮明麵無表情的站起身,從小徒弟手裏接過皮箱,轉身就往外走。小徒弟一路幫他開門,然後走回屋內,哆哆嗦嗦的看著河山道人。河山道人目光炯炯的看著窗外,臉上的疤痕都因興奮而微微發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