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風吹拂,彎月如鉤。
西北的五月氣候宜人。
段月頭一次體會到什麽叫天倫之樂。
上有老下有小之時,歲月的沉澱愈加明顯,身體還算康健,是人生最得意之時。
父母還在人世,孩子也即將成家立業。
上輩子,她困在後宅舔了舊傷添新傷,活得不如一隻家犬,還從未不顧別人的感受一身輕鬆的活多久。
也就是去到莊子上的那兩年,逃避一樣的練過武,學過醫,種過花。
可惜,那些日子過於短暫,且有太多遺憾已無法彌補。
段月看著父親跟大哥嫂子在推牌九,兩個小女娃湊熱鬧不愛早睡,心中十分安慰。
這麽美好的畫麵,她當初怎麽就沒好好看看。
她百思不得其解,自己怎麽就那麽蠢?
哎,蠢到她自己都覺得可憐。
“嘶~”段青山忽然揉著膝蓋,“哎,人老了不中用了,關節疼。”
段月忙道,“爹可針灸過?你舊傷那麽多,不緊著自己的身體怎麽行?”
“艾灸紮針都試過,時間長了還是會複發,我就懶得管了。”段青山扔下兩張木牌,“老大,該你了。”
段月還是不放心,“家裏有有銀針嗎,我替你紮兩針。”
說著,她朝家裏的丫鬟吩咐道,“以後每天晚上用艾葉跟花椒煮水泡腳,驅寒氣。若是感覺腳太熱,可以隔幾天再泡。”
李氏抬頭笑道,“你就吹牛吧,啥時候懂這些了?”
“我一直待在屋子裏,總要跟自己找點事兒做,何況生了兩個孩子之後,一到天冷天涼就不舒服,天天喊郎中來家中,又要遭人閑話,隻能自己學一點皮毛,起碼讓自己舒適些。”
姚雪點頭,“久病成醫啊,我也吃了好些年的養生湯了,爹,我都服老了,你也該多關照關照自己,自己的身體自己清楚,疼了忍著不是個辦法。”
段青山一輩子不服輸,懶得說這個,“行行行,明天吧,今晚喝個盡興。”
但段月不讓他盡興,沒多久便拿著母親找來的銀針,拖著段青山進了屋子,給他紮針。
雖然他嘴上說著,“你個半吊子別把我紮廢了,那些野郎中把人紮癱的不在少數,你嫁出去了,都不回來伺候,還是給你哥哥嫂子找麻煩。”
段月無奈,“爹,我知道分寸,那些危險的穴位我不碰。以後有什麽不舒服的,就我這一個女兒,回來伺候兩天怎麽了,你沒事就讓人帶話,我正好回來清淨兩天。”
說著,她發現父親已經乖乖躺下,撩起了褲腿,衣裳也脫得單薄。
父親還是很信任她的。
看到父親身上大大小小的傷痕,段月心髒一陣緊縮。
“爹,您把身體糟蹋成這樣,後悔過嗎?”
段青山睜開眼睛,“瞎說,女兒家家的就是目光短淺,我這叫征戰沙場,保家衛國,為咱們的江山拋頭顱灑熱血,沒死在戰場上已經是阿彌陀佛了,我那些戰友很多都沒活著回來,回來的也大多落下了殘疾,缺胳膊少腿的不在少數。”
他沒好氣道,“以後這話少說,讓孩子聽到了也不好,小小年紀就該忠於朝廷忠於江山,別說你是我女兒,咱們雖然算不上什麽大戶將門,但好歹也能充個數兒,你大哥還有你弟,如今你的侄子都在邊關效力,可不許胡說。”
被父親劈頭蓋臉一頓批評,段月連連認錯,“爹,我不是那個意思,以後不會說了,請爹爹恕罪。”
“恕什麽罪,我又不是一輩子捏著曾經那點虛名,在晚輩麵前裝腔作勢的人,你現在怎麽說話奇奇怪怪的,雖然比從前好了不少,但還有欠缺。”
段月笑了,“父親教誨的是。”
“嘶~”段青山吸了口冷氣,“紮這麽疼,故意的吧?”
“爹,你怎麽跟老小孩似的,紮針哪有不疼的。”段月拍了下他的腿,“躺好別動,過些日子入伏了,記得曬背曬腿,肯定舒服。”
“你曬過?”
“嗯,經常曬太陽,體寒的人,曬一會兒就覺得舒服,腳底下冒寒氣呢。”段月揉了揉他的穴位,“困了就睡吧。”
“我不困,”段青山直挺挺的躺在**,看著紮在眉間的針,語重心長的問,“你最近是不是遇到了什麽事,我是指趙家,你當真想和離?”
“求之不得,”段月喝了口枸杞紅棗刺玫花茶,“但此事難於上青天,我自己清楚。人人都會說,兒女都要成家了還鬧這出,所以我真心想著,等兩個孩子成了家,哪怕不和離,也要離他遠遠的。”
她輕笑一聲,“我們現在正是相看兩厭。”
“可是,子堅成家以後還要過日子呢,趙家老漢如今願意給你管賬,說明是要給大權了,這個時候你不牢牢地把握住,既然人靠不住就抓住錢跟權,你都快四十了,怎麽還是一根筋,我記得你讀書的時候也不笨啊,怎麽現在連豬娃子都不如。”
父親總是拿她跟小豬仔比,雖然這也不算是罵人的話,隻有疼愛孩子的才會這麽罵,不然還有更粗糙的。
比如笨的跟驢踢了的一樣,蠢的跟門夾過一樣,腦子裏裝了屎之類的……
他們算不上書香世家,書讀了沒多少,說話大多粗俗直接。
小時候十分向往書香門第,現在卻覺得自己是真膚淺。
“明天回去,記得去找趙成章,就說你願意管賬,但若是管的不好,也不要責罰你,可以請個人教你。總之,隻有傻子才會嫌錢多,嫌自己的日子過得太安寧了,懂不懂?”
段月點頭,“知道了爹。”
“以後別總把和離二字掛在嘴邊,對你不利。若真要做成一件事兒,不要聲張,一門心思去辦就是了,說出來也是落人口實讓人抓住把柄,惹人笑話罷了。”
“爹說的對。”
段青山瞪了她一眼,現在倒是乖巧聽話,其實他清楚,自己這個女兒看似軟弱,但身上全身反骨。
一輩子跟自己過不去的人,攔都攔不住。
“但趙雍若是實在讓你感到厭煩,以後你想和離回來,我會跟你大嫂商量……”
“爹,我不會回來的,”段月鼻子一酸,“但有你這話,我就放心了,至少知道你願意支持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