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小滿互相抗拒的原因也找到了。

“愛”回避“恨”的存在。

“恨”憎惡“愛”的優柔寡斷。

“它看得更清楚,也因此更痛苦。”莫梨的目光落在「小滿」身上。

她開始覺得對方並不是麵無表情的。

在那看似平靜的外表下,曾激**著痛苦的岩漿。

「小滿」開口了,像是歎了一口氣:

“你們走吧。”

這句話不是對牛頭馬麵說的,而是對著那兩團仍在掙紮、嘶吼的陰影。

「爸爸」和「媽媽」的動作,同時僵住了。

粘液停止了翻湧,黑霧停止了波動。

所有的尖嘯都卡在了喉嚨裏,變成一種怪異的寂靜。

“小…小滿?”

「媽媽」的聲音變了調,帶著茫然的、不知所措的顫抖,

“你…你在說什麽?跟媽媽走…我們一起…”

它的聲音裏充滿了困惑,好像完全無法理解女兒為什麽會說出這樣的話。

語氣裏帶著難以掩飾的委屈——

我們這麽拚命地想要保護你,保護這個家,你怎麽能就這樣讓我們走?

“你們走吧。”

「小滿」重複了一遍,語氣裏沒有怨恨,沒有憤怒,甚至沒有疲憊。

隻有一種陳述事實般的平靜。

“回你們該回的地方去。”

「媽媽」死死盯著它的眼睛,試圖從中找到一點別樣的情緒。

“你還在怪爸爸媽媽?對不對?”

可答案是顯而易見的。

它注定要失望。

因為「小滿」的眼睛裏是一種空洞的平靜。

就像一間破敗的房屋,裏麵什麽也沒有,什麽也留不下。

那其中映出了「媽媽」有些扭曲的影子。

一陣風穿堂而過,掠過「爸爸」,吹過「媽媽」。

最後又穿過「小滿」眼裏的那間屋子。

留下呼嘯的回響。

「小滿」說:

“我沒有怪你們。”

“我知道是我的問題。”

「爸爸」的聲音拔高:“你為什麽總是在這種時候和我們慪氣?!”

“爸爸媽媽都是為了你好啊!”

“我們都向你道歉了,你還要怎麽樣?”

它的憤怒之下似乎又帶著哀求:

“你就當可憐可憐爸爸,好不好?”

“別再慪氣了,和爸爸媽媽一起走,啊?”

“聽話,懂事一點,爸爸求你了。”

「小滿」的目光落到「爸爸」身上。

漆黑的眼睛裏映不出任何光,也看不出任何情緒。

看得人直發毛。

它再一次不說話了。

可「媽媽」突然像被踩了尾巴的貓:

“你看,你這孩子,又是這副模樣。”

它哭泣,落淚:

“你就是在怪爸爸媽媽啊!”

“為什麽又不說話呢?有什麽問題是不能和爸爸媽媽溝通的?”

血淚順著腐朽的臉頰滑落,在黑霧中拖出暗紅的軌跡。

“你說出來啊!你說出來爸爸媽媽才能知道啊!你不說,我們怎麽知道你在想什麽?”

它的聲音尖銳又破碎,帶著歇斯底裏的委屈。

“你這樣不說話,這樣看著我們…就是在懲罰我們,對不對?”

「媽媽」的黑霧劇烈地波動著,像一個崩潰的人試圖抓住最後一根稻草。

“你在懲罰爸爸媽媽…懲罰我們沒照顧好你,懲罰我們讓你難過…是不是?”

屋內一片寂靜。

隻剩下「爸爸」壓抑的喘息和「媽媽」痛苦的抽泣。

終於,在它們期盼的目光中,「小滿」再次開口了。

她說:

“謝謝你們,爸爸媽媽。”

「小滿」微微停頓。

隨後輕輕露出一個溫和的笑,像是如釋重負:

“但是,不要再見了。”

“回去吧,你們應該擁有自己的人生。”

“那是除我之外的,更美好的人生。”

與此同時,牛頭手裏的鐵鏈動了。

它雄渾的聲音徹底擊碎了「爸爸」「媽媽」最後的希望:

“她不願意同你們走。”

不是商量,不是解釋,隻是宣讀一個結果。

一個由「小滿」親口說出,由陰司見證,無可更改的結果。

“不——!!!”

「爸爸」爆發出絕望的咆哮。

它不斷地試圖重新凝聚起粘液。

“小滿!跟爸爸走!聽話!就這一次!!”

地麵劇烈震動起來,那是一對父母最後的撲殺。

窗外的雨依然不緊不慢地落下。

仿佛屋內發生的一切都無法對它產生影響。

雨水落到玻璃上。

莫梨側目看去。

那是一道蜿蜒的水痕。

像無動於衷的眼淚。

“爸爸,您以後好好聽醫生的話,注意身體。”

「小滿」的聲音沒什麽起伏地響起。

它恢複了那副麵無表情的模樣,隻是隨著它的話,「爸爸」的掙紮被無形的力量強行壓了下去。

接著,「小滿」轉向試圖瘋狂擴散的黑霧:

“媽媽,您常說我的性格一點也不像您。”

“您忘了嗎,您本來該是愛笑的。”

「媽媽」僵住了。

它試圖外擴的黑霧被慢慢的、強硬地重新聚攏。

幽光閃過。

牛頭的鐵鏈緊緊纏繞住兩人。

粘液殘骸和黑霧碎屑簌簌脫落,掉在地上,迅速變灰、變脆,然後化為齏粉。

露出了兩張雙目緊閉的麵孔。

沒有哭喪的表情,沒有猙獰的傷痕。

隻是兩個麵容憔悴的中年人。

似乎是因為女兒的離去,他們滿頭白發。

「小滿」無言地盯著那抹白。

轟隆!

窗外的雨勢驟然變大。

細密的雨絲變成了瓢潑大雨。

牛頭看了一眼「小滿」,轉身離去。

鐵鏈繃直。

兩道身影就這樣無知無覺地被鐵鏈拖曳著,穿過玄關,沒入門外的灰霧裏。

影子在霧中模糊了一瞬,然後連同鐵鏈末端一起,徹底消失。

馬麵緊隨其後,邁過門檻。

門,在它們身後無聲合攏。

哢噠。

鎖舌落回原位的聲音在過分安靜的客廳裏清晰可聞。

屋內隻剩下漆黑的地板痕跡,以及曾經彌漫又逐漸散去的淡淡焦臭。

「小滿」依然穿著那身粉色的睡衣。

她沒什麽反應,隻是靜靜地注視著那扇合攏的大門。

半晌,她轉回頭,漆黑的眼珠望向莫梨他們:

“你們也該離開了。”

「叮咚,當前副本進度已達80%——」

「達成普通通關條件,請玩家選擇是否脫離世界?」

「溫馨提示,生命寶貴,該選項一經選定不容更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