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層皮膚越來越薄。
龜裂的痕跡遍布全身,細密的劈裏啪啦聲不斷響起。
距離最近的觀溯瞳孔驟縮。
“跑!”
幾人同時躥起。
應千歲罵了半句髒話,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全身肌肉在本能的危機感下緊繃。
他甚至能感受到那股撲麵而來的、帶著血腥氣的熱浪。
以及皮膚即將爆開前那種令人頭皮發麻的張力。
再不躲開,「爸爸」那薄如蟬翼的皮膚就要貼到他倆臉上了。
“寶貝,還沒有吃完飯,要去哪裏?”
一個輕柔的聲音毫無預兆地響起。
跑在最前麵的應千歲一個急刹車。
觀溯眼疾手快地拉了他一把。
隻見剛剛還坐在餐桌前的「媽媽」,此刻已經出現在了通道與餐廳的拐角處。
死死擋住了眾人的去路。
它微微偏著頭,淚光閃爍的眼睛空洞地盯著試圖後退的觀溯和應千歲。
以及落後幾步,護著鄔泱泱的莫梨。
“坐下呀。”
它柔柔道,
“陪爸爸媽媽把飯吃完。”
強烈的危機感籠罩在幾人心頭。
觀溯後撤的腳停下了。
他能感受到身後傳來的灼熱氣息。
應千歲也無法再繼續往前。
隨著「媽媽」的話音落下,燈光開始忽閃忽閃。
每一次陷入黑暗的時間都越來越長。
而眼前重新亮起的刹那,「媽媽」的身影就更往前逼近一寸。
“你們不愛爸爸媽媽了麽?”
“你們都是沒有心的孩子麽?”
應千歲喉嚨發幹。
那是一種拯救了他無數次的、來源於本能的直覺。
他毫不懷疑,隻要自己再上前一步,一定會被「媽媽」毫不留情地開膛破肚。
就像“小滿”一樣。
前有狼,後有虎。
該怎麽辦?
“嗯?”
莫梨微微垂眸。
手指傳來輕輕的拉力。
鄔泱泱無聲地對她吐出兩個字:“別怕。”
她一愣。
“嗬…嗬…”
與此同時,膨脹到極致的「爸爸」喉嚨裏擠出殘破的音節。
緊接著它那幾乎透明的皮膚下,紫黑色的血管猛地一脹!
如同一個被戳破的氣球——
「爸爸」炸開了。
但預想中的血肉橫飛、內髒四濺的畫麵並未出現。
莫梨感覺到鄔泱泱握著自己的手稍稍一緊。
眼前的一切就像是被某種無形的橡皮擦,擦除了一部分。
沒有震耳欲聾的爆炸,隻有某種微小的震顫,順著腳底傳遍全身。
桌麵上的碗碟輕輕跳起,又落下,發出清脆的磕碰聲。
昏黃的燈光劇烈閃爍了幾下,像垂死之人的喘息。
隨後,一切歸於死寂。
眼前的「媽媽」不見了。
原先「爸爸」站立的地方,隻剩下一地難以形容的“殘骸”。
那並非血肉或骨骼。
而是某種暗沉如瀝青般的粘稠物質。
它們攤開在地板上,隱約還維持著一個人形的輪廓,但邊緣正在迅速模糊、消散。
最詭異的是,這些殘骸中沒有絲毫血腥味。
反而散發出一股陳舊的、類似於符紙焚燒後混合著檀香與藥材黴變的味道。
“觀陰術。”
莫梨的腦海裏蹦出這三個大字。
先前的猜想正在被進一步證實。
“咳……”
觀溯第一個回過神,他捂住嘴,壓下喉嚨深處泛起的惡心感。
應千歲則瞪大了眼睛,看看地上的殘骸,又看向身後——
他剛剛感受到了一股奇異的能量波動。
鄔泱泱站在原地,她低垂著腦袋,看不清神色。
幾秒後,她纖細的身軀晃了晃。
像驟然被抽走所有力氣般,無聲無息地向後倒去。
“泱泱!”
莫梨反應極快,立刻把人抱進懷裏。
入手是一片冰涼。
鄔泱泱雙目緊閉,臉色蒼白如紙,呼吸微弱得幾乎無法察覺。
她的眼睫毛上還掛著未幹的淚珠,此刻卻連胸膛的起伏都變得微不可見。
“她暈過去了。”
觀溯迅速探了探她的頸動脈,指尖傳來微弱但持續的跳動。
他稍鬆了口氣,
“生命體征還在,但很弱。”
“像是力竭。”
力竭?
莫梨的睫毛顫了顫。
哪怕知道沒有生命危險,眼前也沒有跳出生命值掉落的提示。
但她的心還是揪了一下。
“剛才那是…她的能力?”
應千歲瞥了一眼地上的“人形”痕跡。
「爸爸」那恐怖的模樣,不可能真的好心到就這麽“輕拿輕放”。
再加上感知到的能量波動。
答案已經呼之欲出了。
“是「剝奪」的氣息…”
觀溯說完,他和莫梨都同時頓住了。
後者是想起來自己在「天河」副本裏做過的夢。
大部分內容已經記不清了…
但好像提到過“剝奪”。
前者則是純然的懵逼。
那句「剝奪」完全是脫口而出的。
連觀溯本人都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聞出來這種氣味。
可這就是「舊日」給予他的答案。
他在某個被遺忘的曾經,一定聞見過這樣的味道。
觀溯的眼神沉了沉。
他看向被莫梨半抱著的鄔泱泱:
“她目前等級不夠,陷入這樣的狀態,大概是由於強行使用了超出本身的天賦技能。”
仿佛是為了印證他的話,鄔泱泱的眉頭忽然緊緊蹙起。
即使在昏迷中,也流露出一絲痛苦的神色。
莫梨輕輕撫上鄔泱泱的眉心,指腹傳來的溫度低得驚人。
“先離開餐廳。”
她當機立斷,
“這裏不安全。”
「爸爸」雖然以某種詭異的形式“消失”了,但「媽媽」還在。
三人幾乎是同時將視線轉向餐桌的另一側。
「媽媽」坐回了它的椅子上。
它隻是靜靜地看著鄔泱泱暈倒,看著莫梨抱起她,看著幾個“孩子”聚在一起。
那雙總是流淚的眼睛裏,此刻空茫茫一片。
沒有憤怒,沒有恐懼,沒有悲傷。
隻有一種深不見底的、虛無的平靜。
“媽…媽媽?”
應千歲試探性地叫了一聲。
「媽媽」的眼珠極其緩慢地轉動了一下,目光落在應千歲的臉上。
然後,它的嘴角,一點一點地向上彎起。
形成了一個標準而溫柔的微笑。
“孩子們,”
它開口,聲音柔和,像怕驚擾了什麽,
“爸爸累了,需要休息一下。”
“我們不要打擾他,好嗎?”
它說著,緩緩站起身,走到那片正在消散的粘稠物質旁。
“你們看,爸爸工作太辛苦了,”
像是在對孩子們解釋,又像是在自言自語,
“為了照顧你們,都累得睡著了。”
“我們讓他好好睡一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