鄔泱泱像是能猜到眾人在想什麽。

那期待的眼神看得她頭皮發麻。

“不太一樣。”

鄔泱泱抿了抿唇,把這本燙手的日記遞給了莫梨。

然後縮到了她的身後。

莫梨與手裏這本黑色的日記沉默的對視著。

莫名有種死亡筆記的既視感。

但她還是翻開了。

為了確認某個猜想。

“字跡和外麵那個「小滿」一模一樣。”莫梨道。

同樣的工整,同樣的帶著些稚氣。

這是一種單獨看起來有些過於孩子氣,但排列在一起就顯得格外賞心悅目的字體。

同樣出人意料的,是日記的內容。

與其說是日記,不如說是主人隨心而起的隨記。

“我很挑食,爸爸為了我特意去學了做飯。”

“他竭盡所能,在滿是油煙的廚房裏養刁了我的胃口。”

“媽媽總是很擔心我。”

“擔心我不夠努力,又擔心我太過努力而失去了應有的快樂。”

應千歲的眉頭皺了皺,似乎有點不太理解裏麵的內容。

他奇怪地問:“這和我們這次副本有什麽關係嗎?”

他知道副本不會給出無用的道具,於是皺吧著臉試圖理解:

“她爸爸給菜下毒了?把他們一家全毒死了?所以產生了這個副本?”

“那她媽媽又幹什麽了?”

話一出口,他就對上了另外三人像看傻子的眼神。

應千歲:“……”

好想掀桌。

莫梨憐愛地拍了拍他的腦袋,繼續往下看:

“我是一個在愛裏長大的孩子。”

“他們從來不會強迫我,總是尊重我的選擇。”

“每次我生病,爸爸媽媽都會比我更加難受。”

“他們細心嗬護,溫柔地愛著我這場劫難。”

“哪怕愛意生疏,我也能感受到雷聲之下,是舍不得降下的雨滴。”

“我覺得我很幸福。”

鄔泱泱看著看著,總覺得哪裏怪怪的:

“在愛裏長大的孩子…”

“稱呼自己為…‘劫難’?”

“雷聲?雨滴?”

莫梨適時點出了心中另一種異樣的感覺:

“這本日記從頭到尾都是一樣的口吻。”

“溫和的,平靜的。”

觀溯突然吸了吸鼻子。

他補充了一句讓人細思極恐的話:

“是‘第三視角’的味道。”

莫梨腦海裏迷霧頓時散去。

對了。

奇怪的點就是這裏。

敘述者就像在看電影一樣,以一個觀眾的視角,敘述自己“是一個在愛裏長大的孩子”。

沒有驕縱,沒有恣意。

她明明是在寫愛,寫在意,寫付出。

卻讓人感覺不到喜悅的情緒存在。

莫梨的指尖一寸一寸地撫過那乖巧的一筆一畫。

收斂的,規矩的。

最後停留在末尾暈開的句號上。

“小滿看起來不超過十四五歲。”

莫梨停頓了一下,才繼續道:

“這個年紀太輕,太輕了。”

“但她對於愛的感知,似乎有些太重。”

莫梨說:

“就好像一個貧窮的人,在反複強調自己僅剩的財富。”

幾人陷入了詭異的沉默。

並不是他們在思考或者忙著煽情。

而是——

外麵的通道上傳來了腳步聲。

「小滿」似乎也沒有要隱藏的意思。

幾個呼吸之後,門被推開了。

通道中沒有開燈,略顯昏暗的光線中浮現出「小滿」有些蒼白的臉。

莫梨默默在心裏琢磨:“看起來好像是需要阿膠。”

「小滿」走進來,衝幾人露出一個有些詭異的笑。

她舉起手裏的筆記本:

“看來你們已經找到今晚休息的房間了。”

“晚上,我會和爸爸媽媽一起在我的房間裏休息,你們請自便。”

“但是。”

「小滿」的筆記本又往下翻了一頁。

看起來是提前寫好的:

“請不要打擾我們一家人用餐。”

接下來又是重複的:

“家裏隻有我,我很害怕。”

下一句卻不大一樣:

“希望你們可以盡快解決家裏的麻煩事。”

副本進行到現在,還無法確定「小滿」口中的“怪事”“麻煩事”到底是什麽。

迄今為止,莫梨一行人遇見最奇怪的,就是那對看起來不應該存在的鬼父母和床底下的另一個小滿。

“盡快”,聽起來還有時間限製。

但這並不妨礙莫梨突然發難:

“你為什麽進房間不敲門?”

「小滿」的眼中升起濃鬱的疑惑。

這個問題超出了她的理解範圍。

她思考了好一會,才提筆在紙上寫:

“在自己家裏為什麽要敲門?”

“我們從來都不敲門。”

莫梨挑了挑眉。

見莫梨發問了,一旁的觀溯也虎頭虎腦地提出了一個堪稱窒息的問題:

“你爸爸媽媽真的愛你嗎?”

周圍響起幾聲倒吸涼氣的聲音。

雖然「小滿」一直到目前為止,都表現得很無害。

但這個問題也太不拿對方當人了吧!

對上幾人驚悚的目光,觀溯無辜地眨眨眼:“我就是有點好奇。”

莫梨現在明白對方在副本一開始貼著自己嗅聞的狀態像什麽了。

——像狗仔。

還是不要命的那種。

「小滿」毫不猶豫地舉起了筆記本:

“我的爸爸媽媽很愛我。”

觀溯的鼻子又動了。

他有些遺憾地開口:“…「舊日」告訴我,那是‘堅信’的味道。”

見狀,應千歲直接一個“乘勝追擊”:

“那你為什麽確定他們愛你呢?”

“就因為他們給你吃給你住,供你上學嗎?”

“上學”這個詞是他剛和觀溯新學的。

感覺自己的知識麵一天比一天廣闊了呢。

「小滿」依然沒有流露出任何被冒犯或者生氣的情緒。

她隻是表現得更疑惑了:

“不然呢?”

“這還不夠嗎?”

“他們隻是我的父母,他們沒有義務供我好吃好喝,供我住,還供我上學。”

“按理來說,我隻用有的吃就好了。”

“但他們還會額外給我準備營養豐富的飯菜,怎麽不算愛?”

「小滿」補充:

“更何況我在學校的時候,吃飯、買學習用具等等開銷,都需要生活費。”

“這都不是爸爸媽媽的義務啊,他們平白給予我,當然是愛我!”

應千歲沉默了。

他不知道該怎麽回答。

觀溯也啞然了。

他是不敢回答了,怕激怒對方。

你說這不是愛嗎?

好像真是愛。

你說這是愛嗎?

為什麽又哪裏怪怪的。

“可是,愛不應該是由義務來衡量的。”

“講義務的地方,不叫‘家’。叫‘居所’,叫‘房子’。”

觀溯悄悄在心裏如是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