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客們請注意。”
莫梨一行人踏上站台的刹那,喇叭人憑空出現。
“K888次列車即將進站。”
“請站在黃色安全線後等候。”
“請保管好您的隨身物品。”
“請勿在站台上奔跑、推搡、衝撞。”
“違者將交由站台保安處理。”
它說完這幾句,就不再出聲。
黑洞洞的喇叭口平等地對準來往的所有人,像個活體警示牌。
“別過線。”
寧觀雪打量著空****的站台,隻有風呼嘯而過的聲音。
由於剛才往前走了幾步,一行人的位置剛好靠近那條不怎麽醒目的黃線。
唰。
頭頂的燈光同時亮起。
刺眼的白光從上至下地把人籠住,在地麵拉出一個又一個影子。
“好多…”
玉椿常常不好意思看人,目光就老在地麵上遊走。
此刻,她的聲音帶著壓不住的驚意:
“好多影子!”
莫梨立刻順著她的視線看去。
原本空無一物的地麵上,開始浮現出一個又一個影子。
就好像有許多大家看不見的人,此刻存在於這個空曠的站台上。
腳步聲、輪子滾動聲…從四麵八方傳來。
一開始很輕,然後迅速變得清晰、密集。
轉眼間,各種各樣的聲音填滿了整個站台。
“讓一讓!”
“車還有多久才到?”
“寶寶不哭,寶寶不哭。”
“我知道的。您放心…”
而伴隨著這些聲音,那些影子開始“站”起來。
就像滴了顯形藥水。
穿著西裝的男人出現在幾米開外,手裏提著公文包,正低頭看表。
背著雙肩包的女孩戴著耳機,一邊走動一邊跟著節奏輕輕點頭。
抱著小孩的婦人低聲唱起了搖籃曲。
一個,兩個,十個,百個……
站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被填滿。
剛才還空**得能聽見回聲的空間,轉眼間人潮湧動,摩肩接踵。
所有人都行色匆匆,表情或麻木或焦慮,仿佛本來就該在這裏候車。
“我靠!”
應千歲被一個拖著行李箱的壯漢猛地撞了一下。
他踉蹌一步,眼看就要踩到黃線外。
“小心,別過線。”莫梨眼疾手快,拎住他的衣領把人帶了回來。
“人太多了。”寧觀雪迅速作出判斷,
“我們往牆邊移動,大家盡量不要碰到這些‘人’。”
說不好是人還是別的什麽東西。
現在的位置太危險,若是有人輕輕一推,輕而易舉就會踏出黃線。
誰也不想違背這種顯而易見的規則。
“「老人鬼」怎麽辦?”應千歲一邊小心移動,一邊問莫梨。
“它的規則應該失效了一部分。”
莫梨像條靈活的魚,不斷穿梭,很快就貼著牆壁站好了。
“如果還是「視線範圍」的規則,那這裏對我們來說幾乎是死局。”
“雖然這麽講聽起來很扯,但站在副本的立場來說,這不公平,過於失衡。”
她鬆了口氣,又道:
“但是既然鬼還在,就要小心。”
“它是跟著我們進來的,一會多留意四周,還是和它保持距離。”
不敢想在這麽多“人”的情況下突然和鬼來個親密貼貼,有多毛骨悚然。
“讓開!都讓開!”
一聲粗啞的暴喝突然炸響,壓過了所有嘈雜。
麻木往前的人群頓時向兩側分開。
穿著保安製服的家夥長著一張國字臉,濃眉緊鎖。
彰顯著主人的憤怒。
它從分開的通道中大步走來。
走得很急,皮鞋踩在地磚上發出“哢、哢、哢”的脆響。
保安目標明確地走向不遠處的站台邊緣——
黃色安全線的位置。
那裏,一個背著電腦包的年輕男人,正踮著腳,伸長脖子往鐵軌方向張望。
他太專注了,沒注意自己的一隻腳已經踩到了黃線的邊緣,鞋尖有一小部分越過了線。
“你!”
保安在他身旁停下,橡膠棍猛地抬起,直直指向他。
莫梨:“…其實材質看起來不太像橡膠。”
應千歲捂住她的嘴。
年輕男人嚇了一跳,茫然地轉過頭。
“我?”
他指了指自己,表情困惑。
“越線!”
保安的臉因為激動而漲紅,唾沫星子從嘴裏噴出來,
“安全線!不準越過!你眼睛長哪裏了?!”
“我、我就是看看車來了沒……”
年輕男人下意識辯解,同時想把腳收回來。
但已經晚了。
“你不尊重我的工作!”
“隻有我!我愛我的工作!”
保安的頭猛地向後一轉——
玩家們發出倒吸一口涼氣的聲音。
差點把自己吸感冒。
它的後腦勺上不是頭發,而是一張哭泣的臉。
此刻,眼淚已經流了滿臉。
“對不起…對不起……”
後腦勺的臉抽噎著說,聲音淒慘,
“我也不想罰你的…但我必須工作…我必須保住工作…我媽媽病了,需要錢…對不起……”
“我太需要這個機會了…”
“我真的不能失去我的工作啊!”
它一邊哭,一邊邁步向前。
然後,它的頭又動了——
這次是往下壓,下巴抵住鎖骨。
露出來的頭頂居然還是一張臉!
這張臉的眼皮耷拉著,目光森然。
“踩線!違規!該死!”
惡毒的臉尖聲咒罵,語速快得像打機槍,
“你想害我!你要害我丟掉這份工作!”
“該死的!為什麽你們就是不聽?!”
“你們這些人渣,敗類!”
“死!死!死!”
話音未落,保安手中的橡膠棍猛地捅了出去。
噗嗤。
沒有預想中的鮮血噴濺,甚至沒有骨頭碎裂的脆響。
就像是捅破了一個灌滿漿糊的皮囊。
年輕男人卻悶哼一聲,臉上瞬間失去血色。
重心失衡,向後傾斜。
他揮舞著手臂想抓住什麽,但於事無補。
“不…拉我……”
哀求聲剛出口,整個人已經仰麵摔了下去。
保安離開了。
“我也不想的…”
它含糊地嘟囔著,腳步卻邁得穩穩當當,與男人墜落的位置漸行漸遠。
剛才讓出一條通道的人群迅速合攏。
它們依然步履匆匆地向前走著。
匆忙地交談,匆忙地擦肩而過。
沒有停留,也沒有分給年輕男人任何一個眼神。
就好像人的生命,也是如此匆匆,容不下等待與停留。
“啊…”
莫梨靈光一閃,
“我明白之前為什麽不可以脫離「老人鬼」的視線範圍了。”
也是因為“匆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