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野鬼嶺」的範圍後,周遭的光線又暗淡下來。

被濃稠的黑暗逐漸籠罩。

鍾馗的聲音從前方傳來:

“要到「迷障林」了。”

它的聲音清晰地落入每個玩家耳畔。

“本官隻說一遍。”

“既入迷障,不可回頭。”

“妄念叢生,不可回應。”

張牙舞爪的樹林在盡頭顯現。

鍾馗笑了一聲:

“裏麵的家夥,可太久沒見過生人了。”

“隻要回應了它們,便等於將生路拱手讓人。”

“它們會貼在你們身後,踩著你們的腳,走上屬於你們的路。”

“屆時,勿怪本官無情。”

……

“阿梨,你能幫幫我嗎?”

“鄔泱泱”的聲音第八次在腦後響起。

莫梨打了個哈欠。

老是這種戲碼,她都快睡著了。

她的精神力本就隻有50,「迷障林」自帶的蠱惑影響對她趨近於零。

在這裏麵,精神力最高的鄔泱泱和觀溯,反而會比較難受。

就像一碗白湯,突然落入一滴墨汁。

便格外顯眼。

但莫梨不一樣。

她晃晃腦袋。

裏麵是黑乎乎的一片,哪怕再倒一大碗墨汁,她都沒什麽太大的感覺。

“臥槽,那是什麽東西?”

這次是“應千歲”的驚呼。

莫梨無聊到開始數樹枝上還剩幾片搖搖欲墜的樹葉。

“老大,你看看我的骰子上是幾點?”

哢嚓。

莫梨隨手掰斷一截樹枝。

現在的謝無咎是不會喊她“老大”的。

這裏的東西連記憶都能窺見?

這和把人扒光了放在鬧市裏有什麽區別?

她眉眼壓了壓,卻依然沒有理會。

小小激將法。

這裏的家夥似乎格外喜歡莫梨。

她耳邊詭異的絮叨就沒停下來過。

一直到那道聲音出現——

“阿梨。”

四麵八方的低語一下子便停歇了。

安靜如雞。

一切歸寂後,那聲音接著道:

“你看,我說了我們會再見的。”

“怎麽樣,沒有騙你吧。”

莫梨腳步未停。

那截可憐的斷枝被她翻來覆去地把玩。

前方的鍾馗不見了。

那些蹦蹦跳跳的小鬼也消失了。

她的四周隻剩下濃密的黑。

偶爾出現的樹枝還沒有碰觸到她,就自己碎裂。

稀稀拉拉的掉落到地上。

“我有點嫉妒他們。”

他的聲音向來是平靜的,像融化的雪水淌過山間。

微涼,卻又柔和。

可現在,那道素來沒什麽情緒起伏的聲音說:

“他們陪在你身邊,萬萬年之久。”

“而我隻有那短短幾十年。”

“不夠的,阿梨。”

他說著。

莫梨麵前擋路的樹枝再一次碎裂。

“現在,連這些沒有靈智的東西都能靠近你。”

“不可以,它們…沒有資格靠近你。”

莫梨抬腳,踩過地上的枯枝。

她像是完全沒有在意幻境中的輕語。

隻朝著原來的方向前進。

太決絕了。

就像世間的一切都不值得她駐足。

哪怕是曾經無比熟悉的人。

溫跡盯著莫梨的背影出神。

她的腳步甚至都不會為此有絲毫的停頓。

一如既往。

但是這樣也好。

這不就是他想要的嗎?

在這裏“見麵”,是他自己選擇的地點。

隻要把一切都當作幻境,有些話也就沒有那麽難說出口了。

“我有時候覺得這個世界真的很吵。”

“人類老是有很多莫名其妙的願望。”

“我滿足了他們,可誰又滿足我呢?”

“阿梨…”

唇邊溢出一聲喟歎,

“隻有你…”

“隻有你會滿足我的‘願望’。”

說著,他話鋒一轉,

“阿梨,我們之間是什麽關係呢?”

“你是我的…”

“妹妹?”

溫跡低笑兩聲。

他的脖頸間爬上了黑色的紋路。

那是被汙染的印記。

“如果‘你’知道我給你設了這麽一個身份,會很生氣吧。”

血液染紅了唇角。

溫跡依然不緊不慢地跟著莫梨。

反正這具軀殼就要腐壞了。

連帶著他的本源。

“到時候你要是生氣了…”

他輕輕歎氣,

“就不要找我算賬了啊。”

莫梨記得溫跡是沒有這麽愛說話的。

在現實裏的時候,除了講故事,他隻有被自己氣得要發瘋的時候才會多說兩句。

大多數的時間,溫跡都隻是安靜地看著自己。

她在沙發上小憩的時候,蹲在花圃邊擺弄那些名貴花種的時候…

但現在,這人就像是要把這輩子所有的話一股腦說完一樣:

“人類的身體沒有那麽經得起你謔謔的。”

“哪怕是夏天,在屋子裏也要好好穿鞋,知道嗎。”

“天涼了就要添衣服,都在你房間的衣櫃裏,最新的冬裝,我買好了。”

“零花錢會定時打在你卡上的…”

莫梨忍不住了:

“我的零花錢提額了沒?”

溫跡的聲音一下子停住了。

“啞巴了?”

莫梨納悶。

剛剛不是還在絮叨嗎?

“你不…”溫跡語塞了。

“不可回應,是吧。”莫梨懶洋洋的聲音從前方傳來。

她的腳步停下了。

沒有回頭,隻是站在那裏。

她垂眸。

手裏一直把玩的半截樹枝忽然迅速萎靡。

化作一堆小小的灰燼。

她的能力,自從上次夢醒後,就開始逐漸回歸。

但…還不夠。

莫梨揚起手,看著灰燼消散在漆黑的風裏:

“我是不能回應‘那些家夥’。”

“但我回應的是你。”

“溫跡。”

她說:

“已經‘蘇醒’的神,是無法被模仿的。”

溫跡啞然。

他看著少女的發絲被風卷起。

離他太遠了。

以至於他連那縷發絲都碰觸不到。

“還不放我出去?”

莫梨像是在嘀咕,

“你不會想把我困在這裏一輩子吧?我的任務可是有時限的。”

雞鳴三聲呢。

溫跡笑了一下,明知故問:“不可以嗎?”

莫梨毫不猶豫:“不可以。”

哪怕是意料之中的回答,但溫跡的眸光還是顫了顫。

他的軀殼腐爛的速度太快,已經感覺不到自己的心了。

隻有隱約的痛楚在小口小口地啃噬。

或許他根本不是想要這個早就知道的答案。

或許他隻是想借此多說兩句話。

盡管如此,溫跡看著那抹身影,還是道:

“不見最後一麵嗎?”

莫梨的聲音遙遙地傳來:

“不了。”

她沒有回頭,隻是淡淡開口,

“我會找到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