牆壁上的藍圖，仿佛仍在燃燒。
空氣凝固，落針可聞。
何兵的臉色已經不是青或白，而是一種死灰色，那是信仰崩塌後，世界觀被碾碎的顏色。
他嘴唇哆嗦，指著那麵牆，又指著陳不凡，喉嚨裏發出“你……你……”的破風箱般的聲音，卻再也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買不到？
我們就自己造！
這已經不是狂妄，這是在向全世界的工業體係宣戰！用一根粉筆！
然而，陳不凡甚至沒再多看何兵一眼。
他的目光銳利如鷹，直視著周遠山將軍。
那三項要求擲地有聲，回**在每個人的耳膜裏。
全國範圍內調集人才！
技管辦全年的外匯額度！
德國漢斯公司的頂級鏡片組！
每一條都像是一記重錘，狠狠砸在國家現有規則的心髒上。
“胡鬧！簡直是胡鬧！”
何兵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尖利刺耳，充滿了破釜沉舟般的瘋狂。
“陳不凡！你以為你是誰？國家的外匯額度，是用來平衡全國進出口貿易的！是用來購買糧食、藥品、關鍵設備的！你一開口就要全部？你這是要讓國家經濟停擺嗎？！”
他轉向周遠山，帶著一絲哀求和最後的掙紮：“將軍！您不能聽他的！這是無組織無紀律！這是在動搖國本！”
王建國和趙鐵柱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他們不懂什麽外匯額度，但他們聽得懂“動搖國本”這四個字的分量。
這帽子太大了，能壓死人！
周遠山將軍的麵容冷峻如山，他沒有看何兵，深邃的目光始終落在陳不凡身上，仿佛在進行一場無聲的交流。
陳不凡笑了，笑得雲淡風輕。
“何主任，你說的都對。”
他點了點頭，語氣平靜得可怕：“但是，你忘了一件事。”
“什麽事？”
何兵下意識地問道。
“這台光刻機，不是為我陳不凡造的，也不是為紅星廠造的。”
陳不凡的聲音陡然拔高，如同平地驚雷。
“它是為‘東風’造的！是為了讓我們的‘東風’，長出能夠洞穿九天的眼睛！”
“沒有它，‘東風’項目的下一代製導係統就是空中樓閣！我們就算能把導彈打出去，也隻是個睜眼瞎！”
“現在，你告訴我！”
陳不凡一步步逼近何兵，眼神中的寒意幾乎能將人凍結。
“是你的外匯額度重要，還是‘東風’的眼睛重要？！”
轟！
何兵如遭雷擊，蹬蹬蹬連退三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東風’！
又是‘東風’！
這個名字就像一座無法逾越的大山，每一次出現，都將他所有的掙紮、所有的規則、所有的官腔碾得粉碎！
他明白了。
從一開始這就不是一場關於技術、關於規則的討論。
這是一場**裸的權力碾壓！
而陳不凡手裏的王牌，大到他連看一眼的資格都沒有！
周遠山將軍終於動了。
他沒有再給何兵任何機會，直接走到那台剛剛安裝好的軍用保密電話旁，拿起話筒，沉聲道：“接國家計劃發展委員會，劉振聲主任辦公室。”
電話很快接通。
“我是周遠山。”
將軍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嚴。
電話那頭，似乎傳來劉振聲客氣而疏遠的聲音。
周遠山沒有寒暄，直入主題：“劉主任，我以‘東風’項目總指揮的名義，向你部征調一項戰略資源。”
“……什麽資源？”
“技術進出口管理辦公室，本年度剩餘的，全部外匯采購額度。”
“……”
電話那頭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足足過了半分鍾，劉振聲試探性的、帶著一絲難以置信的聲音才傳來：“周將軍，你……這是什麽意思？你知道這……”
“我不需要知道。”
周遠山冷冷打斷他。
“我隻知道，‘東風’需要它。文件，半小時後送到我這裏。這是命令。”
說完，他“啪”的一聲，直接掛斷了電話。
霸道！
蠻橫！
不講道理！
這就是軍隊的風格！
癱坐在地的何兵，麵如死灰。
他和他背後的劉主任，在這場博弈中輸得一敗塗地。
陳不凡看著這一幕，內心毫無波瀾。
跟我玩規矩？
老子直接掀桌子。
他轉過身，目光重新落在何兵身上，仿佛在看一個還有點用處的工具。
“何主任，第一和第二個問題，周將軍已經幫你解決了。”
陳不凡的語氣像是在陳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現在，我們來談談第三個問題。”
“德國漢斯公司的鏡片組。”
何兵的身體一顫，絕望地抬起頭：“不可能……那是非賣品，是他們天文台的鎮台之寶，受歐盟和瓦聖納協議雙重管製……”
“那是你的問題，不是我的問題。”
陳不凡蹲下身，與何兵平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你是技管辦主任，玩弄規則，利用信息差和外國人打交道，是你的專業。我給你一個月的時間，不管你用什麽方法，坑蒙拐騙也好，威逼利誘也罷，我要在紅星廠的倉庫裏，看到那套鏡片。”
他拍了拍何兵的臉，動作輕柔，話語卻如刀鋒。
“辦好了，你還是何主任。辦不好……”
陳不凡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東風’項目因為缺少關鍵光學元件而延誤，這個責任，你和你背後的劉主任，擔得起嗎？”
何兵的瞳孔驟然收縮，渾身抖如篩糠。
魔鬼！
這個年輕人，就是個魔鬼！
不僅要搶走你的錢，還要用你的專業，去為他辦最不可能辦到的事！
辦砸了，鍋還是你的！
這已經不是陽謀了，這是把刀架在你脖子上，逼著你為他跳舞！
“我……我……”
何兵徹底崩潰了，癱在地上，像一條離了水的魚，大口地喘著粗氣。
陳不凡不再理會他，轉身麵向錢國強、王衛邦和李國棟三位科學家。
此刻，三位國寶級的泰鬥，看著陳不凡的眼神已經不再是敬佩了，而是近乎狂熱的崇拜。
技術通神，權術通天！
這才是真正的帥才！
“錢老，王老，李工！”
陳不凡沉聲道。
“從今天起，‘特種光學與精密儀器攻關小組’正式成立！我授權你們，在全國範圍內，挑選你們需要的人才！所有名單，直接報給周將軍，人事關係、後勤保障，軍方全部負責！”
“是！”
三人齊聲應道，聲音激動得發顫，仿佛回到了金戈鐵馬的年輕時代。
“王廠長！”
“到！”
王建國一個激靈，挺直了腰板。
“全廠進入一級戰備狀態！所有生產計劃，為‘逐日’讓路！我要你在三天之內，把這棟樓清空，改造成國內最高標準的無塵實驗室和精密加工車間！”
“保證完成任務！”
王建國吼道，熱血沸騰。
最後，陳不凡的目光落在了全體工人身上。
他深吸一口氣，啟動了“宗師級演講”。
“同誌們！”
他的聲音通過車間簡陋的廣播，傳遍了工廠的每一個角落。
“今天，就在這裏，我們紅星化工廠，將開啟一項前無古人的事業——‘逐日’！”
“西方人用幾十個國家的技術，造出了他們的王冠。今天，我們就要用我們自己的雙手，用這座我們親手建起來的電弧爐，用這麵牆上的藍圖，去鑄造一柄屬於我們自己的……”
“倚天劍！”
“我要讓全世界都看看，他們能造出來的，我們一樣能造！他們造不出來的，我們，還能造！”
“從今天起，我們不是在擰螺絲，不是在搬磚，我們是在為這個國家，鑄造脊梁！”
“同誌們，你們，有沒有信心？！”
“有！有！有！”
山呼海嘯般的回應，震得整個廠區都在嗡嗡作響。
每一個工人的眼中，都燃燒著熊熊的火焰！
那是被點燃的信仰，是足以熔化鋼鐵的意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