營帳不大,約莫一丈見方。中間用一塊粗布簾子隔開,算是分了內外。外間擺著一張簡陋的木桌和幾把椅子,裏間隻有一張行軍床和兩個木箱。

吳胥在桌邊坐下,從懷裏掏出一張簡陋的地圖攤開。地圖是用羊皮繪製的,已經磨損得起了毛邊,上麵的山川河流標記得還算清晰。

關欣站在簾子邊,看著吳胥專注的側臉。火光從帳外透進來,在他臉上鍍了一層暖色,讓他看起來沒有那麽冷硬了。

“你明日究竟作何打算?”關欣忍不住又問了一遍。

吳胥頭也不抬:“北遼人既發現周世旺,必不肯罷休,定會一路追擊,死咬不放。等到雙方再戰之時,我們趁亂出手。”

“這我知道。”關欣走到桌邊,指著地圖上一處標記,“你說要當黃雀,可黃雀也得知道螳螂和蟬在哪裏。現在周世旺不知所蹤,北遼人動向不明,我們上哪兒找機會去?”

“葉飛不是說了麽?周世旺被逼入了小石山。”吳胥的手指在地圖上移動,最後停在一處標記著山形符號的地方,“小石山在這裏,距離鷹嘴坳約三十裏。山勢險峻,易守難攻,周世旺選那裏作為藏身之處,倒也聰明。”

關欣湊近了些,仔細看著地圖。她的頭發還沒完全幹透,有幾縷濕發貼在頸側,散發出淡淡的皂角清香。

吳胥不著痕跡地往旁邊挪了挪。

“就算知道他在小石山,我們又怎麽知道北遼人什麽時候進攻?”關欣沒注意到吳胥的小動作,繼續追問,“萬一等我們趕到時,戰鬥已經結束了呢?或者萬一北遼人根本就沒打算強攻,而是圍而不打呢?”

“北遼人一定會進攻。”吳胥的語氣很肯定,“因為他們急著要一場大勝來挽回顏麵。你忘了?前幾天我們剛端了他們一個哨寨,殺了他們兩百多人。對北遼人來說,這是奇恥大辱。”

關欣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吳胥繼續說:“至於時間……我猜就在明天。北遼人今天剛打了勝仗,士氣正盛,不會給周世旺太多喘息之機。而且夜戰對他們不利——小石山地勢複雜,夜晚進攻風險太大。所以,最可能的時間是明天清晨,天色剛亮的時候。”

一番分析條理清晰,合情合理。關欣不得不承認,吳胥確實比她想象的要聰明。

“所以你的計劃是,我們連夜趕往小石山,在附近埋伏,等雙方開戰後再出手?”關欣問。

“對。”吳胥收起地圖,“不過不是所有人。我打算隻帶五十名精銳,輕裝簡從,快速機動。剩下的人由馬漢帶領,在後方接應。”

“五十人?”關欣眉頭又皺起來了,“會不會太少了?”

“兵貴精不貴多。”吳胥站起身,走到帳篷門口,掀開簾子望向外麵,“此戰的關鍵在於時機把握,在於突然性。人多了反而容易暴露。”

夜風從簾子縫隙裏鑽進來,帶著山林特有的草木氣息和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味——那是從遠處戰場上飄過來的,雖然已經很淡很淡,但吳胥還是聞到了。

他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

【檢測到戰場血氣,殺伐道體活躍度+1%】

係統的提示在腦海中響起。吳胥心中一動。果然,殺戮和戰場的氣息,能夠促進殺伐道體的覺醒。

他現在迫切地需要提升實力。體魄已經達到三千多,距離開光期越來越近。但神識還停留在築基一層,這嚴重製約了他的整體戰力。如果能通過戰鬥,尤其是與強者戰鬥,來刺激神識增長……

“你在想什麽?”關欣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

吳胥回過神,放下簾子:“沒什麽。時間不早了,早點休息吧。”

關欣卻沒有動。她咬著嘴唇,臉上浮現出猶豫的神色。

“怎麽了?”吳胥問。

“帳外……蚊蟲甚多,我難以入眠。”關欣的聲音越來越小,到最後幾乎聽不見。她的臉頰泛起了可疑的紅暈,好在帳篷裏光線昏暗,看不太清楚。

吳胥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她的意思。

這丫頭是怕黑?還是怕一個人睡?

“我要在營帳內睡。”關欣像是下定了決心,聲音重新變得清晰,“你且放心……此番我不脫衣!”

她說完這話,整張臉都紅透了,連忙轉過身去,不敢看吳胥的反應。

吳胥:“……”

他有些哭笑不得。這都什麽跟什麽?他是那種趁人之危的人嗎?

不過轉念一想,關欣畢竟是女孩子,獨自在荒山野嶺的軍營裏,心裏害怕也是正常的。更何況,她說的也是實話——這個季節,山裏的蚊子確實厲害,隔著衣服都能叮出包來。

“隨你吧。”吳胥指了指裏間的行軍床,“你睡床,我睡外麵。”

“那你……”

“我打個地鋪就行。”吳胥從角落拖出一卷草席,鋪在地上,“行軍打仗,沒那麽講究。”

關欣看著他麻利的動作,心裏忽然有些過意不去。她張了張嘴,想說“要不還是你睡床吧”,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她確實害怕。從小到大,她從未在野外過夜,更別說是在軍營裏了。白天還好,有士兵們來來往往,說說笑笑,倒也不覺得什麽。可一到晚上,四周黑漆漆的,遠處還有狼嚎,她就覺得渾身發毛。

“那……謝謝。”關欣小聲說。

吳胥擺擺手,示意她不必在意。他吹熄了油燈,帳篷裏頓時陷入黑暗。

關欣摸索著上了床,和衣躺下。被子是軍用的粗布被,又硬又糙,還帶著一股汗味和黴味混合的怪味。她皺了皺眉,但還是拉過來蓋在身上。

帳篷裏很安靜,隻有兩人輕微的呼吸聲。

關欣睜著眼睛,看著頭頂黑漆漆的帳篷布。她睡不著。一閉眼,白天在潭邊的情景就浮現在腦海裏——吳胥從樹林裏走出來的樣子,兩人四目相對的瞬間,還有自己羞憤交加的尖叫……

她的臉又開始發燙。

“你睡了嗎?”她忍不住小聲問。

“沒。”吳胥的聲音從地上傳來,平靜無波。

“我……我能問你個問題嗎?”

“問。”

關欣咬了咬嘴唇:“你……你為什麽對我這麽好?”

這個問題問得沒頭沒腦,但吳胥聽懂了。她指的是自己默許她留在軍中,還讓她睡床鋪這件事。

“你不是關將軍的女兒嗎?”吳胥反問。

“就因為這個?”

“不然呢?”

關欣沉默了。她原以為吳胥是看在父親的麵子上才照顧她,可現在聽他這麽說,好像又不是那麽回事。

“如果你是擔心我爹責怪,大可不必。”關欣說,“我爹雖然嚴厲,但講道理。是我自己偷偷跑出來的,就算出了什麽事,也怪不到你頭上。”

吳胥在黑暗中笑了笑:“你想多了。我讓你留下,是因為你對我們有用。”

“有用?”關欣一愣,“我能有什麽用?”

“你是三流武者,實力不弱。”吳胥說得很直白,“明天那場仗,我們需要你這樣的戰力。”

關欣:“……”

她不知道該高興還是該生氣。高興的是吳胥認可她的實力,生氣的是這家夥居然這麽功利,一點人情味都沒有。

“你就不能說是看在我爹的麵子上嗎?”關欣嘟囔道。

“不能。”吳胥的回答幹脆利落,“戰場上,麵子不值錢。值錢的隻有實力。”

關欣不說話了。她忽然覺得,自己以前對吳胥的看法可能有些片麵。這人雖然冷酷,雖然功利,但至少真實。不像軍中那些將領,表麵上一團和氣,背地裏勾心鬥角。

“睡吧。”吳胥翻了個身,“明天還要早起。”

“嗯。”

關欣應了一聲,終於閉上眼睛。

這一次,她很快就睡著了。

與此同時,三十裏外的北遼大營,卻是另一番景象。

營地裏篝火熊熊,肉香四溢。士兵們圍坐在火堆旁,大塊吃肉,大碗喝酒,笑聲和喧嘩聲此起彼伏。每個人臉上都洋溢著興奮和自豪——這是他們幾個月來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勝仗。

中軍大帳裏,氣氛更加熱烈。

蕭遠山坐在主位上,麵前擺著一張矮桌,桌上放著烤全羊、奶酒和各種幹果。他端著銀碗,臉上帶著難得的笑意。

“此戰殲敵兩百餘,諸位功不可沒!”蕭遠山舉起酒碗,“來,滿飲此杯!”

“敬大王!”

帳內眾人齊聲應和,紛紛舉碗。十幾個部族頭領、軍中將領,個個麵色紅潤,眼神發亮。

坐在蕭遠山下首的是一個絡腮胡大漢,名叫渾吐。他是草原上一個小部族的頭人,以勇猛著稱,但腦子不太靈光。此刻他喝得滿臉通紅,拍著胸脯大聲說:“哈哈哈,大王過獎!主要屬下右肩傷勢初愈,小試身手罷了!”

他這話說得豪氣,但帳內眾人都知道,今天這一仗,渾吐其實沒出什麽力。真正立功的是那幾個“貪狼斥候”。

果然,立刻就有人起哄:“渾吐頭領果然高手!今日他一出手,嘿?竟打贏了!”

“那是自然!”渾吐聽不出話裏的諷刺,反而更得意了,昂首挺胸,雙手叉腰,“我渾吐在草原上也是有名的勇士,打幾個南人算什麽?”

眾人哄笑,但笑聲裏多少有些揶揄。

蕭遠山皺了皺眉,但沒說什麽。渾吐雖然魯莽,但對王室忠心耿耿,而且他那個部族有五百騎兵,是一股不可小覷的力量。有些麵子,還是要給的。

他看向坐在渾吐對麵的三個人。

那是三個氣質迥異的男子。最左邊的是個身材修長健碩的青年,約莫二十五六歲,麵容硬朗,眼神野性十足,像草原上的雄獅。他叫鐵摩柯,是貪狼斥候的小隊長,三流武者,擅長箭術和追蹤。

中間的是個麵容陰鷙的中年人,四十歲上下,留著兩撇細長的胡子,眼睛總是眯著,像毒蛇在打量獵物。他叫拓跋珪,也是三流武者,但走的是詭異狠辣的路子,擅長用毒和暗器。

最右邊的是個沉默寡言的壯漢,臉上有一道從額角劃到下巴的傷疤,看上去猙獰可怖。他叫佐爾,力量驚人,據說能單手舉起三百斤的石鎖。

這三人,就是今天這場勝仗的真正功臣。

“渾吐頭領說得對,此戰首功當歸於佐爾、拓跋珪、鐵摩柯幾位大人。”蕭遠山適時開口,把話題引回正軌,“若不是幾位大人及時趕到,光靠渾吐頭領的五百騎兵,恐怕還留不住那些南人。”

這話說得巧妙,既肯定了渾吐的“功勞”,又點明了真正的功臣是誰。

渾吐嘿嘿笑了兩聲,沒再說話。他雖然莽,但不傻,知道大王這是在敲打他。

鐵摩柯抱拳道:“大王過譽。我等隻是盡分內之責。”

拓跋珪則陰惻惻地笑了笑:“說來也怪。今日我與那南人將領交手,打得他鼻口竄血,叫苦不迭。可他一口咬定……自己並非攻破哨寨之人。”

“哦?”蕭遠山挑眉,“他怎麽說?”

“他說自己今日才出關,之前一直在城裏養傷,根本沒去過哨寨。”拓跋珪回憶著白天和周世旺交手時的對話,“看他樣子,倒不像是說謊。”

“哼!他不過是抵死不認罷了!”渾吐插嘴道,“一見我等,險些嚇破膽,哪裏還敢承認攻破哨寨?”

這話得到了大多數人的讚同。在他們看來,南人都是懦弱狡猾的,被打敗了就找借口推脫,再正常不過。

但蕭遠山卻若有所思。

他了解周世旺這個人——或者說,了解周家。周家在南陳軍中勢力不小,周世旺作為周家這一代的代表人物,雖然能力平平,但驕傲自負,不太可能在這種事情上撒謊。

而且,從戰鬥過程來看,周世旺那三百人的戰力確實一般,不像是能悄無聲息端掉一個哨寨的精銳。

難道……攻寨的另有其人?

蕭遠山腦海中閃過一個名字:吳胥。